萨满图腾在青山沟



□尚振生宁京鹏

新石器时期的东亚绝大部分地区,曾经有一个女人统治的漫长时代,史称“母系氏族社会”。由大母神既“宗教母亲”——皇帝掌管种族最高权力,全民都信奉和祭拜这位“母亲”女神。其后,在我国历朝典籍中,均记载东北夷诸民族、诸古代部落,广泛存在大母神萨满教崇拜。《辽史》、《金史》中契丹、女真部族都宣称自己是皇帝的后裔,是皇帝女神正宗传人,尤其重视神坛祝祭,由“母亲”神大萨满统领族人向先祖、神灵报告,并发布政令。南宋《三朝北盟会编》萨满者“女真语女妪也,以其通变如神”。

2017年6月,宽甸满族自治县青山沟国家级风景名胜区举办首届萨满文化节。青山沟地处浑江下游,自古是满族先世女真故地。时值今日,青山沟里仍在演替着古老的萨满图腾神祭和“烧香”习俗。

萨满是现存于世的人类原始文化少有的“活化石”,容括了人类原始文化进程中所创造和继承下来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萨满教与青山沟

史料记载,明朝永乐年间,皇帝朱棣在北京接受女真朝贡时,听说女真建州卫首领阿哈出把他女儿珊玛带来了,珊玛精通女真语释汉字,能观天象,尤善烹制“独参汤”,此汤可以让人“启死回生”。朱棣十分惊异,有把珊玛留下之意,“珊玛从之,願居京侍效”。朱棣大喜,赐珊玛父亲阿哈出姓李名显忠,封为建州卫指挥使,允许建州女真从黑龙江奉吉城迁到婆猪江(今浑江)多回坪(今回龙)等处居住。

明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二月,女真建州卫首领李显忠(阿哈出)的孙子李满住率领部众来到青山沟,在浑江“两岸大野,率皆耕垦,农人与牛,布散于野,人家十户八户扑在江岸,而散排山峡者不能遍视”。李满住部落所居寨,主要分布在今天的八面威山下绿豆营子、夹砬子、小雅河口、老营沟、石绵等地,这为女真在辽东兴起奠定基础。而李满住姑姑珊玛也因善制“独参汤”深得朱棣宠爱,由妃升为“三皇后”。中国是最早应用人参的国家,距今已有4000多年历史,古代历朝皇家贵族十分器重人参,明朝皇室也不例外,鼓励女真采参养参。李满住做为皇亲,带领女真人在人参采挖季节,倾落而出,奉旨到浑江远处深山里采挖人参,并将挖到的大山参送到北京朝贡,得到朱棣赏敕,特设“辽东军镇”,保护女真人参互市交易。李满住为感谢皇恩浩荡,在挖出大山参和养参的地方,立石柱,栽榆树,举行萨满礼祭,求神保佑。

李满住尊称他姑姑为老珊玛,在史书中萨满也被写作“沙曼”、“珊蛮”、“撒麻”等字样。

一段萨满创世神话,经满族传人讲唱,口口相传至今。

《珊玛播种石柱参》:“满住姑姑老萨满,是海青鹰哺育的女婴,成为世上大萨满。她百伶百慧百巧,她是世间万能神。她采长白山参,骑九叉神鹿,日行千里,易货南明,造福女真。有一天,老萨满渡过浑江,看到一个地方,群山围拥,雾霾不散,土地贫瘠,五谷不长,瘟疫横行,民不聊生。老萨满取出木匣山参,烹制独参汤,病人喝了红颜满面,恢复精神。老萨满善施百草,把参籽撒在山林,教会女真栽参养参。女真人,千恩万谢老萨满,萨满姑姑说,这里雾霾是魂气,变幻莫测,作恶源根。立上一块青石柱,魂气依附润人参。石柱神偶佑栖居,日夜护庇咱女真。老萨满,石柱子旁栽榆树,长在天穹正中心,榆树就叫萨满树,育人运水润蛙虫。老萨满,立石、栽榆、种参,为人谋食,教人育参。百花为人送香气,百树为人衣其皮,百兽为人食其肉,百亩参园利女真。从此后,这里得名石柱子,老萨满育出石柱参。”

萨满治世神话,在东北诸民族中普遍流传,都是对萨满高尚品德与无比神威的赞美与歌颂,充满了冀盼太平盛世与幸福生活的憧憬与愿望,因此,萨满故事尤为山区群众喜爱,妇孺传述,家喻户晓,有口皆碑。

《萨满教与神话》诠释萨满,作为女真语真正含义,在满语中“sam”、“sahd”等音的词根,是“知者”、“知道”、“明白”,可以说“萨满”真正的含义是“知道”的意思,在满族著名史诗《乌布西奔玛玛》中讲,萨满是沟通人间与神的中介之人,萨满最能知道、最能晓彻神意,疏通人与神或神与人之间思想情感联络,达到神灵护佑目的。所以,萨满才享有在东北各族中极不平凡的特殊社会地位,受到全民的信仰崇拜。萨满是满族女圣人,渊博多能文化人,是育婴保姆,万世女范。按满族颂扬萨满的话讲,“有金子一样的嘴,有神鹰一样的勇猛智慧”。在一定意义上,萨满是满族礼的表率,是满族精神、智慧和力量的综合。平时萨满是社会中一员,一样的部落成员,一样的从事社会劳作,只有当其氏族或其成员有难时,她是首当其冲的化导者,同时也是本氏族部落中的医生和婴幼儿的保护人。建州女真各部落的兴旺,要依靠和培育出众多智勇双全的萨满,才能使本氏族部落象“有太阳一样光明永照”。

按满族富察氏神谕传说,最早的大母神萨满是一只白色海东青神鹰从东方背来的。还有的萨满神话中,天上星辰都是女神,太阳是大姐,月亮是二姐,众星辰是一群小妹妹,连白云也归为三姐。这里的萨满完全沿袭古老的由女人掌管种族最高权力的母系时代。当女真部落里男性大规模夺权之后,萨满性别遭到了篡改,摇身一变成为一名顶天立地的男人。男萨满以祭祀首领身份登上神坛时,也要将其身形装扮成女萨满模样,甚至必须穿戴祖传的女萨满神服才能主持萨满神祝祭仪式。

经过中古时期反复调整,东北古民族在挺进中原与互市、朝贡等活动中,佛、道等宗教文化对女真原始信仰产生巨大影响,萨满原始神祭形态发生重大变化。明成化三年,李满住死于朝鲜军队攻击后,建州女真各部落侵扰明朝与李氏朝鲜的活动滋长,因战事频繁,以男人为首领的女真酋长们成为萨满神祝祭主角,女人迅速退下神坛,成了部落间联盟通婚配偶。在李满住死后120年间,建州女真凡举行祭天、拜祖、征战、会盟以及议政前的神祭活动,男首领穿上原本为女人设计的萨满神服,扮成女萨满模样,主持萨满神祭仪式。因此,也许是建州女真与朝鲜战争宿怨太深,明季朝鲜的李朝古籍中,多处记载萨满是被“神灵附体,病狂疯跛,不可自制之巫”。以后,日本、俄罗斯一些国家在百科全书中也多采用朝鲜古籍说,从外在形态(男扮女装)来解释萨满一词为“情绪颠狂者”,甚至唾为“持异端邪说的人”。特别是东北沦陷时期,日本人在青山沟发现石绵矿,准备开采时,遭到当地村民反抗。在石绵矿脉位置上竖着一根石柱,所以村名叫石柱子,当地绅董讲,村后八面威山盛产大山参,石柱子是老达子(女真人)千百年前在这里拜祖祭天所立,祖宗给留下的地名标志不能移动。日本人宣称,这石柱是萨满跳神用的,我们日本百科大全上说萨满是病狂者,石柱是蛊惑人心骗财害命行巫术的场所,应该彻底取缔。日本人不仅炸毁石柱,还将这里地名由石柱子改称石绵,沿用至今。


八角鼓与八角楼

明朝中晚期,建州女真部族在辽东崛起,其中建州右卫首领王杲就以大萨满自居,雄峙于抚顺堡以东宽甸堡以西。王杲是一个聪慧有才辨的人,不仅通晓女真语和汉语的字义,而且精通占卜之术,他性格彪悍,勇猛好斗,虽然被明朝封为建州右卫指挥使,但每次到互市上从不穿官服,而是头饰鹰羽雕翎,神威无敌,腰系狼尾配一圈响铃,半里可闻,萨满神裙前胯间饰一面大铜镜,表示生殖能力强劲。经常傲坐厅上,饮酒醉骂。众人熟视无睹,连汉族官员也无人制止。王杲有一个女儿,常跟随父亲的队伍来到互市,手持她自制的八角鼓,带领女真人说唱女真传统祭祀礼仪和狩猎生活,其中一些俗曲,甚至在互市上的汉族人也能随唱。王杲十分喜爱他女儿,他照着女儿设计的八角鼓形,建了一座八角楼,供女儿居住。中国历史丛书《努尔哈赤》记载,努尔哈赤母亲喜塔喇氏便是王杲女儿。

在宽甸满族自治县灌水镇街东,有一处八角型房基遗址,称八角楼。相传,这座八角楼是女真王杲大王之女(人称八姐)所居之楼。王杲女儿武艺高强,不仅骑射精湛,且常于战前祭祖、战后凯旋中,手持八角鼓,与父亲一起领唱萨满神曲,形成今日满族八角鼓所唱单弦曲牌。后人考证,王杲女儿即“单弦曲之祖也”。在八旗子弟从龙入关进北京时,八角鼓曲是“满洲入关定鼎时之凯歌”。

满族是一个能歌善舞的民族,这种带有萨满文化的传统沿续至京师旗人,除满族八角鼓曲单弦外,旗人的文化活动还有“香卷”、“满洲调”、“杂耍”、“曲词说唱”等,其中一些俗曲,甚至在汉族民间广为传唱,例如“乡荷包”就是一支为汉族心爱的满族俗曲。

清朝初年,在满族贵族与皇室遗胄中,虽保留了萨满观念与礼仪祭俗,但已经杂揉了汉族及明朝宫廷庙堂礼俗。清乾隆十七年颁布《满洲跳神祭天典礼》,完成了千年的古老萨满原始礼仪的规范与改革,使萨满祭祀开始变成单纯的皇室祭祖活动。萨满被禁锢在清宫家庙,而八角鼓成为旗人子弟弹唱词曲并注入到中下层社会流行的唱诵曲艺文学形态,延续至今,弦诵不绝。早在康熙初年,满汉人交往皆用汉语,旗人对满族萨满祭礼(包括满族贵族)比往昔祭规祭礼已经发生了许多变革。萨满原始礼仪器物八角鼓,明朝时朝鲜书籍中所刻萨满绘图上手中所持与现在的八角鼓形式相同,由此推断,明代嘉靖(1522年)前后,已有此物,与八角楼传说十分吻合。据满族八角鼓老艺人讲,八角鼓原是满族先世祭祝神器,后来成了满族在关外牧居时的民间艺术,满族人民常在行围射猎之暇,以八角鼓自歌自娱。在乾隆年间,八角鼓演唱盛极一时,被称为太平调。嘉庆以后,已无专业人员,仅由八旗子弟做非营业性演出,清唱于厅堂筵席之前。清康熙李声振《百戏竹枝词》中记载:“八角鼓,形八角,手击之以节歌,都门有之。”

单鼓与《香卷》


清代北京旗人职业“上则服官,下则披甲”,旗人上层累世过着优裕生活,下层绝大多数惟系于披甲当差。当清京师总计有兵员10万余名后,清廷不得不将闲散旗人迁移至关外垦边屯种。同治、光绪年间,由岫岩、凤城进入柳条边外的旗人或汉军旗人,与当地原住民汉满杂居、旗民同治。汉军眷带来了单弦曲“太平调”,与原住民用的单面蒙着羊皮的领神鼓一拍即合,使萨满《香卷》在辽东山区得到传承与发展。单鼓取代八角鼓,命名“太平鼓”,为满汉群众普遍接受与喜爱。《奉天通志》记载:“诸书所记,皆以跳神与祭祀共叙是满人祭礼,本有跳神之仪,乃今日满俗竞不复见。而汉军祭祀反佐以跳神,东边各县汉人亦沿用之,竟成风俗”。安东、凤城、宽甸县志都记载了太平鼓在东边广大地面上流行的史实。太平鼓,俗称“烧香”,今称“单鼓”,已是辽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如今的单鼓表演是由满族萨满跳神演变而来,此说,已被学术界专家学者普遍认可。新中国成立初期和“十年动乱”,对满族文化遗产研究一直显得薄弱,萨满与巫医神汉并未得到剥离,在一定程度上耽搁了萨满文化的整理与抢救。改革开放后,青山沟为代表的太平鼓、腰铃鼓声揭开尘封记忆,萨满成为青山精魂,民族现代复兴的基本标志。仅在宽甸满族自治县就有韩家林、刘文科、王有臣等三家由文化市场注册的太平鼓坛班,都是烧香演唱萨满《香卷》。他们基本上是家庭传承与师徒传承相结合,口传心授,且有完整传承谱系,三代传承,达百年之久。各坛班都有自己表演绝技,有的擅长滚小鼓、霸王鞭、两节棍与掰鼓更是珠联璧合,精彩绝伦;有的边鼓舞边说唱,韵味十足;有的表演腰铃鼓最为出色;有的双手可持4面单鼓舞动绝活。现在的单鼓演唱与“跳大神”装鬼骗人皆然不同,单鼓坛班已成为满族传统文化弘扬者和传承人。单鼓坛班传人往往是有才华、孚众望的民间故事讲述家、歌手、民族史诗唱讲人。1992年至今,丹东地区创编演出的满族单鼓舞《满乡乐》获文化部“群星杯”舞蹈比赛银奖;《白山黑水》、《索罗杆》等满族鼓乐及舞蹈在沈阳国际秧歌节获金奖、丹东市文艺创作奖。宽甸汉军旗萨满神歌《香卷》被选入中国民间文学《三套集成》国卷本中。

在青山沟里闲庭信步,身临其境体会“烧香”原汁原味单鼓表演,视觉观看萨满跳神祭祀原始图腾。萨满们那灵佩斑驳,森严威武的神裙光彩,那激越昂奋、响彻山坳的鼓铃声音,那粗犷豪放、勇于鹰虎的野性舞姿,令人激动,令人震撼,令人对萨满“母亲”神肃然起敬。

中华民族自古华夷一家,亲兄弟。大萨满做为皇帝后裔东夷之礼、满族之礼,在青山沟保留了下来,让传统艺术承续了下来,让文化遗产活了下来,让青山沟旅游火了起来。

上古萨满依旧在,神歌香卷幸末绝。今年在青山沟举办的首届萨满文化节,恢复的是萨满灵魂与精神境界,传承了中华文化,弘扬了民族精神。

萨满是民族之师,民族之神,民族之魂。青山沟把萨满绘绣成了风景,与青山沟俊山美水融为一体,是在向更高层次的文化旅游转型。

免责声明:本文章如果文章侵权,请联系我们处理,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如因作品内容、版权和其他问题请于本站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