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撘谷记

时令已过了白露，窗外的阳光依然似火。屋内却是凉风习习，真“是天凉好个秋”。寓居成都，百无聊赖。电视里的剧情，就像一潭死水，除了颜色变深，还飘散着一股异味。恰巧老家的侄儿打来电话，聊天说到今年秋收时雨水太多，好多稻谷都生了秧，脑子里随即浮现出一垄一垄的稻田，层层叠叠，晒坝里满是稻谷，黄橙橙的泛着金光……

我的家乡在大巴山余脉铁山脚下巴河岸边，属丘陵地带。按风水先生的话说，既不是穷山恶水，也不能藏龙卧虎，自然出不了帝王将相，可她真真切切地养育了我的祖祖辈辈。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除了土地，无以赖为生存。他们于是视土地为生命，视庄稼为儿女，呕心沥血，辛勤耕耘。

“自古逢秋悲寂寥”，那是文人的酸楚。秋后某个雨后的傍晚，父亲巡视了他精心呵护的稻田，就像将军检阅了他的士兵。回家后，对全家人说：“谷子可以撘了，今年沟里的那田谷子哟，狗日的——”父亲的意思是说那田稻谷长得很好，是对自己辛勤劳作的肯定。然后又回头吩咐母亲“把剩下那截腊肉煮了，明天开始搭谷子。”

从父亲嘴里吐出的汗烟，一圈一圈的漾满了整个屋子，年少的我不觉得有丝毫呛人的味道。

第二天，一家人便起了床，摸索着来到田边。踏着星月，踩着露水，闻见满满的稻香。没有多余的言语，所有能够出力的人都挥镰开割。田里的水是早就放干了的，踩上去软软的觉得踏实。割一把放在侧边，割一把放在侧边，一顺儿的摆好放好，方便吃了早饭后来撘拌桶。要点是不能乱放，多少也要适中，刚好两只手能握住使劲最好。简单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碰到没来得及逃走的青蛙、蚱蜢和蜻蜓什么的，谁也没心思去理它们。如果天未大亮，不小心抓到一条蛇，那可是要把人吓得半死的！

天欲晓，挥镰割谷早，“白发谁家翁媪”？没有人策划，也没有导演，由各家各户参与的割谷大赛却正式上演。太阳出来了，泛出万道金光，西边的半轮残月，久久不愿落下。三大爷二婶子，七哥六妹，趁着天凉，挥镰如舞。一个时辰过去了，满田的稻谷就变成了一排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谷把子。

“二娃子，吃饭啰——”留在屋头煮饭的母亲或者奶奶呼唤着。一家人站了起来，伸了伸腰，找块水凼洗洗手脚上的稻屑和泥土，便回家吃早饭了。

胡乱地填饱肚子，父亲便搬出撘谷用的所有用具——拌桶、遮杨、架子、撮箕、箩筐等。扛拌桶的活历来就是父亲的专利，两个人抓住拌桶的耳朵抬起来，父亲弯腰下去，两只手抓住挡板，腰杆一挺，拌桶便稳稳地驼在肩上了。小时候觉得父亲很威武，两三个立方的拌桶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肩上一点事都没有。长大后才知道驼起的是千钧的责任、满满的期望和浓浓的爱——当然，也可以说是万般的无奈。

等一家人背包罗伞地把所有用具都搬到了田里，就正式开始撘谷子了。“撘拌桶”是有讲究的，“大集体”时代一副“撘子”需九到十人：4个“半劳”割，4个“全劳”撘，1个或2个人挑或者背（分路程远近）。那个时候是记工分核算的，有两种方式，以搭亩分或撘斤头计算，为了效率，有的人就把割谷的人减为两个人，如果供应不上，撘谷的人又去突击割谷子，那真叫一个拼命。撘谷子讲究天时，太阳越大越毒越适合，撘下的谷子才好晒干。

那个太阳啊，真毒！戴顶破草帽遮阳吧不利于散热，不戴吧，太阳又晒得人头皮欲裂，疼痛难忍。这时，挥汗如雨不再是形容词而是真实写照。搭谷子讲究一个“狠”字，双手抱着谷把子甩过头顶，使尽全力撘在拌桶里绑好的架子上，再用力一抖，稍微翻一下，又一次甩过头顶，再狠命地撘下去——“哐当、哐当”的撘谷声便此起彼伏有节奏地响起来，就像一曲威武雄壮的进行曲。我非常佩服老白，不事稼穑，却写出了“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的句子。对于撘谷子的人来说，他们忘记了暑热，不知道疲劳（也许是丰收的喜悦冲淡了一切），但挥之不去的是饥饿。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早上匆匆裹腹的食物早已消耗殆尽。这时，从附近老井里打来的冰凉的井水，是他们甘之如饴的玉液琼浆。

时间过了正午，太阳残暴地肆虐着大地，天上没有一丝云，地上没有一丝风，除了人影晃动，整个世界像死了一般。他们撮完拌桶里最后一挑谷子，和挑谷的人一道三三两两的回家去。辛勤一点的人还顺道去自家自留地里，摘些蔬菜瓜果，准备中午食用。整个收割季节，他们都这样劳作，除非下雨天不能出工，直至颗粒归仓。

后来，土地“下户”了，撘谷子就再没有那么大的阵仗，各家各户只要能够出力的都可以撘谷子了。男女老幼齐上阵，有点影视剧里大战前夕老百姓踊跃支前的样子。父亲并不十分高大，甚至有些羸弱，但绝对是我家撘谷子的主力。收工时，尽管精疲力竭，瘫软如泥，我也得担上一挑谷子去晒坝。可惜我那时太孱弱，不重的担子似有千钧，压得稚嫩的肩膀生疼，不能过多分担父亲的沉重。看着从父亲沟壑纵横的脸上流下的汗滴，心想：等我出息了，一定不让他再撘谷子。

再后来，随着农业机械的普及，撘谷子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劳神费力了，我也离开了老家，没再撘过谷子了。

2021,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