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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是连贝寄出的第一千三百多封信,从海龙宫出,入海口,途长河,经暗渠,往一口水井中去。
水井所在,山唤白犀。
院里的水井旁正有一人系了木桶汲水,他便是收信人。
裹信条的白螺跌撞进木桶,咚咚,那人轻咦一声,熟练地将桶拎离水井。
紧接着是白螺被捞出,信条被展开,内容被读的细索声音。
不消一会儿,那人仿佛拎着水桶离开了。
再不消一会儿,白螺又被他重新丢进井里。依来路还,辗转回连贝手里。
连贝并未急着展开他的回信,而是懒洋洋地将白螺贴在耳朵上细细听着。直到听见他那一声轻咦,才陡然间聚起了精神,闭着气,细细地听完那段悉悉索索的读信声。
这才松了口气,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将信条展开。
他的回信很简单,只有短短几句话:
我们终是需要见一面的。
姑娘若是得了空闲日子,可来白犀山小禅寺寻小僧。
只需问那尚未有法号的小和尚,便是小僧了。
“你便是我的禅,可参一生”她用1300封信,换回个和尚夫君。
2
连贝紧抿着嘴逐字看完他的回信,重重地往后摔在床上,忽然间就笑了起来。
这个笨蛋,果然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当年那个小和尚。
只是笑意散去之后,连贝又坠进无量的烦恼中。她将身一翻,把脸埋进暄软的海蚕丝枕里。一对小巧的龙角被她来回捣在床头的贝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会因我是异类来厌弃我吗?会故意板着脸说‘贫僧尘缘已断,女施主还是请回’之类的话吗?
他……会喜欢我吗?
这样烦恼着,竟红着耳朵沉沉睡去。
连贝是海里龙爷的女儿,自幼在富贵里养着,爹娘也搞些副业,家里也算是圆满。
只不过谁能想到,她那个瞎了眼的爹竟瞒着她娘瞧上了一只鳖精。富贵来如天降,去如风扫。结果便是俗人家的一段吵闹,财散了,家也散了。
瞎了眼的老龙被一群兜着屁股追账的虾米螃蟹吓破了胆,带着那只鳖也不知道躲到了哪里。
连贝就跟着自己的娘搬去了一个租的小海涧子。她娘的脾气也是邪性,非要把涧子叫“海龙宫”。
连贝从此吃的苦不计其数,可她娘虽然邪性,但终是把连贝拉扯大了。几经周折,连贝姑娘现如今也算是能自力更生了。
那天连贝闲着无聊,突发奇想往白螺里塞了信条,随手丢进了海口的大河里。兜兜转转,就进了小和尚的桶里。小和尚也是少年心性,二者一来二去,便熟稔了起来,成了这漂流螺的笔友。
连贝呢,一开始就是觉得这小和尚谈吐风趣,自己有了心事便跟他讲。小和尚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帮着连贝宽心。
一切尚是美好,一切又暗隐悲怆。
3
连贝来到白犀山的时候,天上正飘着细小雨丝。
起先连贝是不愿来找小和尚的,但是她那个邪性的娘刚跟她吵完架,连音贝也被她娘摔得稀烂。连贝心里委屈,又找不到人宣泄,一赌气便来了白犀山。
周遭人嘈杂声中,连贝心里炸开了锅。她本就是思虑极重的性子,这时就更显得手足无措,忙想着转身离去。
可刚一转身,便觉得一只温热的手拉住了她,周遭嘈杂声更甚。
连贝受了惊吓,忙转身去看,却见是个满头汗水的小和尚,正咧着嘴对自己笑。
连贝忽然觉得心里好生委屈,任由他拉着手,哇哇大哭起来。
一众人等风言四起!
老方丈被小沙弥搀着出了寺门,眼看这一幕,雪白长须一个劲地直抖,“都散了吧,散了吧。不过就是一对鸳鸯,都是过来人,有啥可瞧的?”
众人哈哈一笑,作鸟兽散。
老方丈颤巍巍地摸着胡须,手一直抖啊抖,一不小心就掐断了几根长须。眼神陷入追忆,当年啊,老僧我与那师太……
一旁的小沙弥憋着笑,赶紧搀着老和尚返回寺中。
庙前雨丝打桥,小和尚一手举着伞,一手牵着连贝。风雨拂在小和尚脸上,无数温柔被滋润,随即萌芽破壳。从细小的毛孔中挤出,堆成了一张让人瞧着很舒服的笑脸。
连贝不争气地哭着,仿佛要把下辈子的悲切全都哭将出来。
小和尚也不出声,默默将她拉到山门旁的亭子里避雨。雨伞偏打,竟潮了一半僧衣。
“你,你喜欢我吗?”不知过了多久,连贝终于止了哭声。却不知想了什么,丢出这么一个问题。
“喜欢啊!”小和尚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那你喜欢我什么?”
“唔……”
“小骗子,说谎!明明都没有见过我,怎么可能就喜欢上我?说谎!我又不是那种会让人一见倾心的模样。说谎!说谎!”
“再好的皮囊也不过是未化黄土的执相,姑娘又何必太在意这些?难道小僧在姑娘心中就是这般不堪吗?”
“骗子!你才不是喜欢我,你只是同情我在信里提到的那些伤心事!骗子!”
“若这是骗,小僧愿骗姑娘时间久一些,做一辈子的谎言和尚。”
连贝烧红了耳根,拿手指摆弄着衣角,突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不禁提高了嗓音,皱眉道:“小骗子!你个和尚怎么会喜欢姑娘?出家人又怎么会破这些戒条?”
“谎言”和尚双手合十,颂声佛号,道:“寺里的师兄们日日看经,拜佛苦修,是参佛,是闭世。小僧修的却是众生平等,红尘炼心。一生所愿,不过一禅参一生而已。”
连贝似懂非懂,谎言和尚双手打开,展开双臂。又重重地在胸前合十,抬头笑道:“你便是我的禅,可参一生。”
连贝一脸懵逼,心窝里又酸又甜。
傍晚时分,雨收放晴,老方丈领着众人前来送行。
谎言和尚背着一大包裹,向众人行了佛礼。老和尚颤巍巍地指着谎言和尚背上的大包裹,关切地问道:“沉不沉?下山的路不好走,莫要逞能。累了便找块石头,坐着歇歇,喘口气再走。山下不比山上,可人哪能一辈子都待在山上?又不是被埋进地里的碑子,总是要下到山下走一走的……”
絮絮叨叨,谎言和尚跟连贝却没有不耐烦,仿佛这番话里还夹杂着别的意思,都静静地听完。
山路上连贝见谎言和尚头上有了细汗,便建议找个地方歇息一下。
谎言和尚从包裹里翻着水壶,想递给连贝解渴,不想却从包裹里带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
打开一看,竟是包散碎的银子。
两人对视一笑,连贝说,真是一群可爱的人。
谎言和尚却没有附和,低低沉吟着:谁又知道,这可爱的人背后,又有多少可歌,可泣,可叹,可悲?
他们也不知道老和尚站在寺门前,摸着胡子,也在自言自语: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用情之深,了无退路。
4
二人住在了一起。世俗抛去,种种皆来。
不是小海涧子,也不是海龙宫。
二人宛若两片入了海的浮萍,紧紧抱在一起,风浪虽大,却也打不散。
谎言和尚也曾问过连贝,是否觉得跟了自己过得很苦。
连贝抱着他的手臂,摇着头。
连贝的感情史自然要比谎言和尚丰富,所以连贝很担心谎言和尚会介意。
可谎言和尚却说:不遇到那么多仁兄,你怎会知道一个人对你的好?
连贝仔细品味着这句话,觉得谎言和尚实在是坏得有些可爱。不过也对,那些本来就不是人。
又似相搀夜行的两个盲人,自然少不了磕磕绊绊,总是谎言和尚先服软。
连贝问他会不会觉得是自己仗着谎言和尚喜欢自己越来越胡闹?
谎言和尚摇摇头,说了对你好,自然就要对你好。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因为知道彼此的心意,所以知道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不能做。什么时候该服软,什么时候要生气。两只互相取暖的刺猬,只有拔了面朝对方的刺,才不会一身伤疤地分开。
所以连贝不会问谎言和尚会不会有一天彼此都过得很辛苦而抛下自己。
谎言和尚也不会问连贝这个问题。更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有时想来,俗言常说“平淡是真”,可世人却最是不知珍惜,其实是冤枉了世人。平淡是真,是真难。佛经难悟,家经难读,谁不是奔着这句话兢兢业业而行?
平淡的日子中总会有激起滔天骇浪的巨石。
连贝那个邪性的娘找来了。
5
谎言和尚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天连贝被带走的时候哭得是如何的歇斯底里。
自己是如何无助。
自己一个来路不明的和尚,如何给连贝一个未来?大家一起住螺壳吃海泥吗?
谎言和尚也曾以为自己生来不同,也曾认为无自己做不成之事,无自己无奈之事,无自己恐惧之事,无自己悲伤之事。
可自己搬不来天上玉楼殿,取不来日行百宝驹,换不了金山银海,镇不住可怖未来。
原来,自己只不过还是那一个没有法号的小和尚。
6
铃,铃铃,铃铃铃……
吱呀呀呀……
嘭!
“秃驴何在?!!!”
柴门倒飞,晨曦透埃,有人探脚掸尘。
谎言和尚睁开尚是深夜的醉眼,但见初阳映照的尘埃里,一怪人负竹箱拄棍而立!
那人腰系红绳,系着一只葫芦。明明看着年岁不大,却给人一股苍老的感觉,端是古怪非常。
未等谎言和尚清醒过来,便被那人一手扯起,随手丢在地上。那人将所负竹箱搁在桌上,啧了啧舌,手中铁棍被他砸进地面。
“真是晦气,还想着是谁家姑娘瞎了眼,被你给缠上。我就算是再忙,也要抽身过来亲自见一下,安慰一番才好。结果刚来便见你这副颓废的样子,以后出去别说是我朋友,忒跌份儿。”
那人扯了条板凳坐在谎言和尚旁边,一把夺过谎言和尚手里的酒壶,灌了几口。
“怎么了?和尚,媳妇儿被丈母娘带走了,都要逼着嫁人了,你还在这儿玩你大爷的颓废?”
谎言和尚这才看清,面前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古怪朋友药货郎!
千言万语要吐露,可刚张开嘴,却都堵在喉咙,不知从何说起。
啪!耳光响亮。
“还不醒?!”药货郎剑眉倒立,反手又是一耳光。
一连八个耳光,药货郎这才停手。
“醒了吗?”药货郎将铁棍重新抄起来。摆着一副你要是敢说还没,我就一棍子打死丫的架势。
“从未如此清醒。”谎言和尚起身,盘坐在地。
“既然醒了,还不快去?!”
“好嘞!”谎言和尚转身就走。
“回来!这铁棍是东胜州化木山丘的猴子托我带给你的,他让你快些去,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
“你不跟我们一起去?”谎言和尚接过铁棍,腆着脸问道。
“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小爷我有的是要忙的事情,还不快滚?”药货郎抬腿一脚将谎言和尚踢出门去,转身背起竹箱,起身离开。边走边碎碎念着,“忙完了和尚,忙猴子,一个个,是不是忙完了猴子还要去看头猪?”
7
天上玉楼殿里婚乐正兴。
连贝端坐在红罗帐里,满脸泪痕,忽听一阵骚乱。
药货郎出现在房里,“他会比你死得早,老得快,你会陷入无量的思念里。这样你还愿意吗?”
“我愿意,自打小时候,我化作金鲤出门被渔夫捉了,为他所救,便决定要嫁给他。他轮回一世,我等他一世。他轮回十世,我等他十世。百年太短,但若没有这一分一秒的百年,要那万年有何用?”
药货郎叹了口气,“你就不怕这是他留给你的一场美梦?”
连贝隔着红纱朝药货郎笑了笑,“若真是一场美梦,那请先生让这小骗子多骗我时间再长些也好,最短也要一辈子。”
药货郎无奈地叹口气,自言自语道:“真真假假,现在似乎是真的已不再重要了啊。”
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这一日,有猴子背和尚上天。
有和尚持铁棍,登门夺爱。
有长发和尚掀盖头,笑嘻嘻地对新娘子说:“小僧法号金蝉,从今天开始,对姑娘无量纠缠。”
有新娘扑倒和尚,笑问他:“我这尊禅,你参得苦不苦?”
谎言和尚摸着她的脸回答:“有你在,苦海都是甜的。”(作品名:《药货郎·谎言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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