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回忆那个年代和纪念37年后的一次老同事相聚

上世纪80年代,那是一个特定的历史阶段。

如果说,1977年恢复高考,改变了那一代人的命运。那么,作为经历者我要说,国家对于那一代大学生实行的“计划分配”,其实也把一代大学生的命运给彻底“拴”住了——80年代的大学生到了毕业分配,相当于给自己的人生再做一次选择。因为国家对于大学毕业生实行“计划分配”,部分大学毕业生不得不从此“流落”他乡,与父母兄弟天各一方;少数大学生情侣不得不含泪分手,即使修成了正果,也只能是周末夫妻、月末夫妻。

的确,在那个年代考上大学,那怕是考上中专,就等于端上了“铁饭碗”、吃上了“商品粮”。国家“包分配”,是我们上世纪80年代这批大学生的“独家记忆”。以至于进入21世纪的今天,还常常有大学生在谈及找工作时,羡慕上世纪80年代大学毕业生包分配、铁饭碗的时光,抱怨时光不济、怀才不遇的感慨溢于言表。

我是过来人,首先我要说,如果你生在那个年代,也许很多人根本就考不上大学,所以千万别羡慕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分配。其次,大学毕业生国家包分配,虽然有其积极的一面,但弊端却同样十分明显。

我是无锡人,80年代考入无锡轻工业学院食品专业(今江南大学),本科毕业后分配到了福建省省会城市——福州市的一家研究所工作。其实去福州工作,是我自己选择的,但却又是很不情愿的。

这事就得从那个年代大学毕业生的分配制度说起,所谓国家包分配,准确的说法就是大学生由国家“计划分配”——每年全国有多少大学生毕业,就对应着分配到全国多少个用人单位。我们全班15人,来自全国9个省,毕业时,教育主管部门给到我们这个专业15个用人单位。“一个萝卜一个坑”,不多也不少。除去我班有一人考取了研究生,所以允许14个毕业生在15个单位作选择。

我是班长,加上我们系党总支书记和我父亲是上世纪50年代大学时的同学,所以一直期望着在分配时可以有个照顾。要命的是,在下达的15个计划用人单位中,我想去的南京和杭州,虽然有名额,但按照“哪里来哪里去”的“分配原则”,我们班恰好有一位南京人,他就自然而然分配回了南京。原本我还奢望着去杭州,因为我们班没有杭州人,但系主任提醒我我们班有两位浙江人,按照分配原则“浙江来浙江去”,必须是他们俩优选分配去杭州。所以,我就只能在其它12个计划用人单位中进行选择,而且还不能和其他7个省的生源地同学“竞争”。于是,我选择了福州。因为我有一位二伯在福建省三明市三明纺织印染厂工作,可以有个照应。从地图上看,福州和三明很近,我去了福州工作之后才知道,光坐火车就需要12个小时。因为福建都是大山,从福州到三明得先坐火车到一个叫来舟的地方,然后再转车。不像现在,高铁“钻”隧道走直线,从福州到三明已经缩短为1小时20分钟。

就这样,我一个在无锡读了大学的无锡人,很不情愿的选择去了福州的一家研究所工作。而在福州,同样有一个福州人在福州读了大学,却很不情愿的分配到了无锡的一家研究所工作。

故事原本到此应该结束了,可偏偏我这个无锡人到福州以后吃不习惯福州人一日三餐都要沾一下的腥味,而那个福州人呢,和我一样,同样吃不习惯无锡人喜欢的甜味。

说起福州人喜欢沾的腥味,其实就是虾油,它应该≈现在超市里卖的鱼露。

HOLD住虾油浓重腥味,将虾油文化深入至骨髓的,大概也只有福州人了。在上个世纪80年代,福州人的厨房里,不论是烹饪、佐餐都离不开虾油,甚至拌青菜都要加虾油。没有了虾油,福州人的一日三餐就没有了灵魂。记得我和我单位同事一起出差时,他总是会带上一瓶虾油,每每我们用餐时,先把菜对半分一下,然后他会在他的那份菜里滴上几滴虾油。

随着社会的发展,现在虾油已经逐渐消失在商超的调味品架上,取而代之的便是鱼露。这样说吧,虾油即是鱼露的初制品,就像80年代人们普遍食用的粗盐,将海水引入盐田直接晒干而得一样。现在粗盐仅用作工业用盐,食用盐须经过精加工,去除杂质后再次结晶析出,而且还加了碘之类。

虾油的制作工艺类似于粗盐的加工。渔民出海捕捞,回来后大鱼大虾由供销社统一收购,留下的小鱼小虾则放入盐池,经日晒、夜露自然发酵后,再经过浸提、过滤、配兑与灭菌即成。现在市面上有卖的鱼露,其实是经过精加工后的虾油。

因为我接受不了虾油的腥味,所以我为此专门去了福州附近的一家虾油厂参观。我在大学里本身是学食品专业的,那次参观,让我对那个环境下生产出的虾油多了几分排斥。

话说我去福州工作之前从未离开过的无锡,长期以来她是一座“甜滋滋”的城市。跟福州人喜欢虾油的腥味一样,无锡人偏爱甜食,对于“糖”情有独钟。在烹饪时,都会加上满满的几勺砂糖。那个年代买不起砂糖,条件好一点的人家,用红糖,条件差的,就放几粒糖精(一种化学合成的甜味剂)。正是因为如此,无锡人的饭菜相对较“甜”,像有名的糖醋排骨、小笼馒头、酒酿园子、五色汤圆等,他们都是以甜口为主。这对于那些吃惯了咸口食物的外地人来说,顿顿甜食,确实让人感到非常不适。我在无锡轻工业学院读书时,就有不少同学总嫌无锡菜太甜。

就这样,同样是因为对饮食习惯的不适应,我和那位大学毕业分配来无锡工作的福州人一样,在工作后不久就开始萌生了调回家乡去工作的想法。然而,在上世纪80年代,大学毕业生是不能随便调动工作的。工作调动必须满足以下条件:一是大学生毕业后连续服务满五年,不满五年的,需要有人相互对调;二是单位同意调出,且须落实具体的接收单位;三是须由接收地人民政府人事行政管理部门向调出地人民政府人事人事行政管理部门发出商调函协商对调。条件满足后,就可以向工作单位提出书面调动申请。

我因为工作不满五年,所以需要自己想办法找到愿意工作对调的对象,于是我不得不到人才市场去张贴“工作对调启事”。启事的内容大致是:一个在福州某研究所工作的科技人员,想与在无锡工作且愿意去福州某研究所工作的科技人员工作对调。

说句实在话,要找到愿意工作对调的对象,这好比是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希望。因为先要在无锡、福州这两座城市间有人愿意对调,而且要是大学毕业生,其次双方所学专业还必须相近,不然即便找到了愿意对调的人,本单位也不会需要。要知道,那个时候大学录取率仅在3%出头。

不过,我很幸运,一周以后就收到了来自无锡茶叶品种研究所一位陈姓先生的来信,他自述是福州人,福建农学院(现福建农林大学)毕业。于是,素昧平生的我们开始了书信往来。

找到了对调的对象,接下来我先要说通我所在单位领导同意将我放行,其次要让双方单位同意接收对方人员。恰好那时我有个驻无锡记者站站长。无锡方面,我通过姨夫去无锡茶叶品种研究所上级单位的领导那里游说,得到同意后,我很快以书面形式向单位领导提出对调申请,经我死缠烂磨获得单位领导同意后。很快,无锡市人事局向福州市人事局发出了“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商调函‍‍”。福州方面,我所在单位同一部门工作的一位同事的母亲时任福州市轻工局局长,通过她,我直接找到了福州市人事局一位领导的家里。因为有了方方面面的关系,所以在前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完成了工作对调所需的全部程序。

大约过了半个月左右,我便收到了寄自无锡市人民政府人事局的一纸调令,大意是:限你在10天内,持本调令到无锡市人事局办理报到手续,过期无效。

由于我归心似箭,当晚就火速到福州火车站购买了火车票,第二天就把行李打包,第三天就坐上了回无锡的火车。

回到无锡的第二天,我就去了无锡市人事局办理报到手续。人事局开出介绍信,让我去无锡茶叶品种研究所报到。当天,我在茶叶品种研究所办理相应的调动手续时,其实都没有见到跟我对调的那位陈先生。因为我家在无锡乡下,等办理完手续我就急匆匆骑着自行车回家了。

按照当时的规定,每月15日之前到新单位上班的,可以领取整月的工资,15日过后到单位上班的,仅领取半月工资。所以,我准备歇上几天,到15日正式去新单位上班。不料在第二天傍晚,那位跟我对调的陈先生就骑着自行车找到了我家,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责问我“为什么你都已经回来了,我却至今都没有收到调令?”这问题问得我也是一头雾水,这谁知道呢?我们的手续可是双方同时走的流程啊。我是给不了他答案的。就这样,陈先生带着失望离开了我家。但等到我去新单位正式上班时,同事们告诉我说,陈先生晚我两天也收到了调令,很快,他就离开无锡回福州去了。

这一别,整整37年,我和陈先生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联系。因为在那个年代,通讯并不发达,打个长途电话都是要去市区的邮电大楼的。一开始,我和我福州的同事还有一些书信往来,时间长了,也就不再联系了。

说句实在话,福州真的是一个令我魂牵梦绕的地方。我,一个农村孩子,考取了大学,却在40年前分配去了福州。37年前,我通过对调回到了无锡。前年,我已经正式退休。在我60多年的人生经历中,虽然我在福州这座城市仅仅工作和生活了3年多时间,但她却是我大半辈子生活中仅次于无锡位居第二长的地方,是我名副其实的第二故乡。

今年6月,我因故再次去福州。我怀着期待的心情,跟与我一起从无锡轻工业学院分配去福州的老同学打电话,告诉他我准备几号前往福州,希望老同学可以聚一聚。不料,对方跟我说,“把陈先生也叫上吧”。此时我才知道,我的老同学和那位跟我对调工作的陈先生至今还有联系。我当然同意!

第二天,37年来只见过一次面的陈先生和我通上了电话。我们聊了很久,得知他现在是我曾经工作过的那家研究所的所长。他告诉我一个又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老同事的名字。问我某某某、某某某的名字我是否记得?我把记得起来的名字一一告诉了他,于是我们约定了时间,14人整整一大桌,在阔别37年后的再一次相聚。

部分老同事合影

这是一次非同寻常的老同事聚会,除了陈先生外,曾经的老同事都已经退休。当年的一群青涩少年,风雨飘摇近四十年后,为了我这位从800公里之遥远道而来的老同事相约叙旧。是啊,茫茫人海,能够一起共事已是缘分,何况是分别了近四十年后再次相聚。

四十年分别再聚首,有着太多的感慨。见面的那一瞬间,内心的感慨片刻跃上心头——曾经都是在同一家研究所从事科学研究的同事,再次见面时,激动、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仿佛又回到曾经一起奋斗的时光,闲聊中,大家怀念以前一起工作的日子,一起搞科研,一起出差,一起参加某个同事的婚礼。如果不是因为陈先生的出现,我们大概会在一起工作到退休。因为那个时候,我们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一旦在福州成了家,我大概率就不会再调回无锡了。而那个陈先生,却在茫茫人海中和我相遇,并由此再一次改变我人生。当然,我也改变了他的人生。

久别重逢,有着说不完的话,叙不完的情。刚好,那天晚上福州下了一场很大的雨,老天有意把我们留下来叙旧。

我们这一代能够进研究所工作的,大多是77年国家恢复高考以后踏入大学校门的一代。大学四年的青春岁月固然美好,但有缘在一起搞科研工作,同样是一份美好的回忆。

那晚,我回到下榻的酒店,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于是,我在我的微信朋友圈写了这样一行文字:“明天,我将离开这座在40年前曾经工作和生活过的城市。今晚,我和我阔别已经37年的同事们在榕城再次相聚,雨中,我徘徊在横跨闽江上的解放大桥……我无数次伫立桥头,看着江水流经这里,去往不远处的大海。”是啊,我这大半辈子去过很多城市,唯独福州,是我一直留恋的城市,因为每一条大街上都留有我很多的记忆。

▼「About杨壮波」

免责声明:本文章如果文章侵权,请联系我们处理,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如因作品内容、版权和其他问题请于本站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