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惊叹开栏语】
浩如烟海的历史间,有先贤的脚印,亦有普通人的生活。
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人们发现了天空与大地的规律,知晓了风的方向,归纳出日月星辰的走向,总结出指导植物种植的24节气,种植这个农耕文明的秉性,在历史传承中愈发鲜明。
时至今日,当国人探索的脚步已经踏入太空,社交媒体上“月球究竟能不能种植?”“火星的土壤怎么样?”依旧是大众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在漫长的过往中,人们在生活中发现美,追寻美,诞生了有关自然界和宇宙的知识,产生了传统艺术和实践。一代一代人们适应周围环境以及与自然和历史互动,这些文化传统被不断地再创造,最终形成了满足人类相互尊重的需要和顺应可持续发展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10月1日起,甘肃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推出非遗美文欣赏栏目“一声惊叹”,自混沌而来的这一声惊叹,划破了人类直立行走之前的漫漫长夜,于是,爱与工具、大地、技艺一同诞生。
那么,此刻,我们与非遗共在。
如果没有它,年轻的王勃在滕王阁上酒醒后,也不会一气呵成流传千古的《滕王阁序》;当年受贬谪之官藤子京的书信邀请,范仲淹一挥而就了名震华夏的《岳阳楼记》。
一声惊叹
凿石为佛,凿石为器。今天我要说的是凿石为砚,也就是通过奇思妙想和千辛万苦,在一块独具特色的石头中捧出一方砚台来。当然砚台的品种名目繁多,在我国最著名的有四大砚台,分别是端砚、歙砚、澄泥砚和洮砚。我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地地道道的陇上人,咱们就说身边的洮砚吧。
作为文房四宝之一,砚与笔、墨、纸是不可分割、形影不离的好友,这四个中缺一不可,不管缺少了哪一个,似乎都能限制笔墨写春秋,指点江山的壮举。以毛笔为书写工具的漫长的古代,砚台尤为重要,它是必不可少的研墨工具。
我在想,唐代如果没有砚台,年轻的王勃在滕王阁上酒醒后,也不会一气呵成流传千古的《滕王阁序》;当年受贬谪之官藤子京的书信邀请,范仲淹一挥而就了名震华夏的《岳阳楼记》。而这些千古文章的背后,都有一方砚台。当然,不知道那时候有没有像现在,拥有现成的墨汁,咱们就不去探究了。
对于砚台,在我的记忆中最早的是小学三年级,那时候小学还有写毛笔字的传统,要从三年级一路写到小学毕业,一般都是午自习时写大楷字,写完要交给语文老师批阅。记得升入三年级后,爷爷从县城给我买回了一方简易砚台,为椭圆形,巴掌大小,每天背着去上学。但好像仅仅用了几天时间,就被我给退休了,原因是写完很难打理,还不方便,最后换成了墨汁书写。多年以后的某天,我似乎在一间堆杂物的房间还遇见过,已是尘垢满身。
当然我小时候用的那方砚台,也就仅仅是一块磨墨用的工具而已,谈不上艺术,更谈不上名贵了。后来参加工作,在兰州张掖路隍庙的书画店中也经常遇见各种砚台,但自己一来没有书法的细胞,二来与工作无关,每次遇见也是瞧瞧而已,根本不去探究,更不去问价格。当然,也可能是没有遇见与自己心灵相撞击的那一方吧。也当然可能是我无知的缘故,每次都与砚台擦肩而过。

三年前,我带着几十名国家级和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去成都参加展览和演出,真是让我大开了眼界。这几十名传承人中就有洮砚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卢锁忠老师,在他的展位上,琳琅满目、色泽如玉、千姿百态、气贯霄汉的一方方洮砚,真是惊大了我的眼睛,也惊圆了我的嘴巴。原来一方小小的石头,能做成如此精致的艺术品,这那里是洮砚,分明是摆在桌面上的诗。
那一方方洮砚,无论是构思设计,制作工艺,以及成品所表现出的艺术气息,都能让人叹为观止,惊讶不已。这一方方精致的洮砚,需要怎样的智慧,怎样的巧手和怎样的内心才能雕刻而成?这也让我找到了当初在市场上为什么没有被一块块砚台所吸引的直接原因。看来大师和一般的工匠还是有天壤之别的。
在展览的七天时间里,卢老师的展位前总是围满了人。有的因为洮砚是四大名砚之一,慕名而来;有的因为拜访工匠大师,慕名而来;也有的因为是书法爱好者或书法家,需要一方好的砚台而来。本来想和卢老师聊聊关于他与洮砚的缘分、关系,但由于太忙,我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准备在他稍微闲一些的时候再探寻。
记得第一天展览结束后,我们收拾完东西,准备乘坐地铁返回住处。卢老师将我叫住,说要赠送我一方洮砚。想到他那些艺术品,每一件的雕刻,不仅需要耗费很多脑细胞,更要耗费很多时间和精力,我当即谢绝了。但他突然从身后一只背包中翻找了起来,不多时,拿出来了一只小巧玲珑,别致可爱的小脚丫子,胖乎乎的,大概有一寸长,闪烁着迷人的玉光。
他要将这只用绿洮石制作而成的小脚丫子送给我,我还是因为太名贵而谢绝。他当即说:“这个一定要送给你作为留念,这只是根据石头的形状,随手而做的,并没有耗费多少时间,一半个小时就能做成。”我收下了,收下了卢老师的心意,收下了他的一片情。
一介书生,虽然到了不惑之年,依然保存着贪玩的心里,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点童心的味道。之后的几年时间里,那只小小的、令人着迷的脚丫子,一直装在我的手提包中,只要在闲下来的时候,总会掏出来把玩一会儿。如今,这只脚丫子已经被我的手磨的像玻璃一样光滑。现在,它挂在我的书房里,夜晚月光照进来时,总是闪烁着诗意的光泽。
大概是展览的第四天,由于成都阴雨霏霏,凉风嗖嗖,空气中荡漾着一股冷意,毕竟是十月的晚秋天气了。那天来国际非遗博览园的人并不多,卢老师的展位前也是门前冷落车马稀,偶尔会有人前来咨询。乘着这点空挡,我与他拉起了家常,说起了往事,聊到了他与洮砚的点点滴滴,也知道了他从一名学徒做起,最终成为大师的崎岖之路。
1968年生于甘肃省卓尼县洮砚乡坑乍村的卢锁忠老师,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憨厚,朴实,不修边幅。如果第一次见,他不说自己的职业,很多人不会将他与雕刻精细、优美的令人惊讶的洮砚联系在一起。

那天聊着聊着,他打开了话匣子,表情似乎回到了过去的岁月。儿时的他经常随母亲去姥爷家,当看见姥爷、大舅把石头雕成各种形状,并刻上很多好看的花草时,他幼小的内心顿生激动和崇拜之情。1985年,十七岁的卢锁忠正式跟随姥爷和大舅学习雕刻洮砚。经过艰难刻苦的学习,20岁时,他终于出师了,并准备离开家乡赴外地寻找更广阔的机会。
1991年,他来到兰州,受聘于一家港资洮砚制作公司。这家公司,由甘肃省工艺美术大师刘爱军担任总设计师,而他则负责教授洮砚制作的刀法。他表示,当他看完刘爱军创作的作品后,就暗下决心,这辈子无论如何也要跟着刘爱军学习。
根据他的叙述,四十五岁之前,从未在凌晨两点前睡过觉,一天到晚都在作坊里埋头苦干。每天与石头打交道,彻底变成了一个用石头表达自己,讲述人生的人。雕完一块洮砚,人世间便多了一位知己。如今,他不仅是工艺美术大师,更成了洮砚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其作品不断获得各种级别的大奖。记得有专家评价他的作品“朴素、大气,能明显感受到其对洮砚文化的思索。”
这不仅仅是一个人与一块石头的秘密,更是一个人对某种职业的决心和爱戴。不仅要勤奋,更要有智慧的大脑,通过探古问今,不断思考,才能走上今天的阳关大道。
话说洮砚,它到底有怎样的前世今生,从古到今,始终让文人墨客一路追随呢?根据现有的文献记载,洮砚的生产距今已有1300多年的历史。唐代柳公权《论砚》记道:“蓄砚以青州为第一,绛州次之,后始端、歙、临洮”。北宋著名鉴赏家赵希鹄《洞天青禄集》云:“除端、歙二石外,惟洮河绿石,北方最贵重,绿如蓝,润如玉,发墨不减端溪下砚,然石在大河深水之底,非人力所致,得之为无价之宝”。
宋代大文豪苏轼、黄庭坚赞叹洮砚:“洗之砺,发金铁,琢而泓,坚密泽”、“久闻岷石鸭头绿,可磨桂溪龙文刀,莫嫌文吏不使武,要使饱霜秋兔毫”。当代书法大师赵朴初题诗:“风漪分得洮州绿,坚似青铜润如玉”。
陆游《剑南诗稿》中有诗句云:“玉屑名笺来濯锦,风漪奇石出临洮。”张耒《以黄鲁直惠洮河绿石,作米壶砚诗》:“洮河之石利剑矛,磨刀日解十二牛。千年虎地困沙砾,一日见宝来中州。黄子文章妙天下,独驾八马森幢旒。平生笔墨万金值,奇谋利翰盈箧收。谁持此砚参几案,风澜近乎寒生秋。抱持投我弃不惜,副以请诗帛加璧。明窗试墨吐秀润,端溪歙州无此色!”
这些都是历代著名的大师们对洮砚的赞美,当然关于写洮砚的诗词还有很多。关于洮砚,除了古诗词外,其实还有一段美丽的传说:曾经生活在洮河流域的人们,多以农牧为生,在那个年代,每个文人墨客都梦想能拥有上好的笔墨纸砚。一日,一位书生在洮河边上散步,无意间发现河边的一块石头,墨绿如玉,在洮河的波光中矗立,石头上的水纹着实让书生心动不已。借着细腻的石质,酷爱写文作画的书生将石头用在了研墨上来。石壁润滑,研出来的墨汁竟然豪无杂质,这让书生高兴了很久。后来,书生远游,将那方陪他舞文弄墨的青石带出了家乡。在京城,书生巧遇了文豪苏东坡。同为好文之人,难免少不了一番挥毫,就这样,洮砚进入了名家的眼界。渐渐地,洮砚以色绿如诗、质润如玉、石纹如丝、淬笔如锥而名扬天下。

看来,关于笔墨纸砚,每一个,都充满了美好的传说。洮砚,主要由洮河绿石制作而成,而洮河绿石主要产于洮河中游的卓尼县、临潭县、岷县交界的喇嘛崖一带峡谷中。砚石长年受湿润之气滋养,石质坚润细密,淡绿色中含有墨绿色条纹,形成变化万端的流水、云霞、清漪、雾霭等天然纹理。制作成洮砚后,下墨既快又细,发墨生光,贮墨砚中,经月不涸不腐。
根据卢老师的讲解,洮砚造型主要分规矩形砚和自然形砚两种,砚体由墨池、水池和砚盖三部分构成;按款式则有单片砚和双片砚两种。砚面往往以图案和文字装饰,最具代表性的传统图案是龙凤和原始宗教器物。洮砚采用手工制作,生产流程大致包括选料、制坯、透空、精雕、上光等十几道工序。洮砚大小也各不相同,大的重达数百公斤,小的仅有几百克。制作一方普通的洮砚一般需要两三天时间,而制作一方大型洮砚,往往需要花费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时间。
写到这里,这篇文章也已经接近了尾声。我又抬头望了一眼挂在书橱里的那只用洮河绿石制作而成的小脚丫子。我的眼前又浮现出了卢老师质朴的影子,那个一生抱着一块石头探究艺术密码的人,他让一块冰冷的石头变得妙趣横生,气象万千,诗意纵横。
面对那一幅幅石头上盛开的春天,面对那脱缰的想象,面对那“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意境,除了爱不释手之外,只有一声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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