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会儿,科迪麻利地干着活,把挖到的矿石都扔到身后的篮子里,准备第二天早上带出去。他听到妖魔凿石头的笃笃声,不过是从山的深处传来的,就没怎么在意。快到半夜的时候,他觉得肚子饿了,就放下锄头,拿起早上撂在洞里的面包块,一屁股坐在矿石堆上,开始吃晚餐。吃完后,他背靠岩石,准备休息五分钟再继续。但还没歇上一会儿,他就听到一些动静,便立即竖起耳朵细听。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岩石里发出的。过会儿他又听见了,毫无疑问那是妖魔的声音,而且这次他还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我们是不是早就该搬家了?”那个声音说。
另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回答:
“不用着急。那个可恶的小矿工今晚再怎么卖力也没法凿穿岩壁。因为他挖的根本就不在点上。”
“你还是认为矿脉会一直通到我们家里来吗?”第一个声音说。
“是的,但那离他现在挖的地方还远得很。只不过,如果他向旁边敲一敲,”妖魔说着敲了敲那块石头,科迪认为就是他头枕的那块),“他就会穿过来了;但他现在离这已经有几码远了。要是他顺着矿脉挖,要花一周时间才能挖到我们家。你看看,从那到这儿,可是一大段距离。但不管怎样,我们还是离开为妙,以防万一。海弗,你负责拿着这个大箱子。那是你的任务,你知道的。”
“好的,父亲,”第三个声音说,“但你必须帮我把它放到背上。它太沉了。”
“当然沉,我说,那又不是一袋子轻烟。但你像山一样壮,海弗。”
“对啊,父亲。我也觉得自己很壮。要不是我的脚太弱了,我可以背上比这沉上十倍的东西。”
“我承认那是你的弱点,儿子。”
“那不也是你的弱点吗,父亲?”
“说实话,那是我们妖魔的弱点。为什么它们这么弱呢,我一点也想不明白。”
“尤其是我们的头却这么硬,父亲。”
“是的,儿子。妖魔的硬脑壳就是我们的骄傲。想想看,住在上面的那些人还要带头盔打仗。哈哈!”
“但我们为什么不能像他们一样穿上鞋子呢,父亲?我觉得穿鞋子是个不错的选择——尤其头上顶着一个大箱子的时候。”
“恩,你看,咱们国家并不时兴穿鞋子。像国王,他就从来不穿鞋子。”
“王后会穿鞋子。”
“哦,那是为了显示身份地位。第一位王后,也就是国王的第一任妻子,是穿鞋子的。当然,这是因为她是从上面世界来的。所以,她去世以后,第二任王后为了显示自己不比第一任王后差,也穿了鞋子。那是出于虚荣心。她还严令禁止其他女人穿鞋子。”
“我肯定不会穿鞋子,倒不是由于王后禁止,只是我不喜欢穿鞋子。”第一个声音说,很明显是妖魔母亲,“我想不通为什么有人要穿鞋子。”
“我说了嘛,第一任王后是从上面来的啊。”另一个声音说。
“这是我认为国王唯一干过的蠢事。为什么他要娶一位外族女人做王后呢,而且对方还是我们的死敌。”
“我想他是爱上她了。”
“呸呸!他现在娶了个我们族内人,不还是照样快快活活的。”
“第一任很快就死了吗?不会是被作弄死的吧?”
“天哪,不是的!国王连她的脚印都爱。”
“那是她是怎么死的呢?”
“她是在生小王子的时候难产死掉的。”
“她是有多蠢!我们就不会这样。一定是因为她穿鞋子才会难产而死。”
“这我可不知道。”
“上面的人为什么要穿鞋子呢?”
“啊,那是个好问题,让我来回答你。但这之前,我必须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有一次瞧见了王后的脚。”
“没穿鞋子的脚?”
“是的,没穿鞋子的脚。”
“不可能吧!你看到了?那是什么样的?”
“你绝对想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当然她不知道我看见了。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她的脚上面有趾头!”
“趾头!那是什么?”
“问得好!如果我没有见过王后的脚,我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趾头是什么。想想看!她的脚末头尽然分成了五六个小细岔!”
“哦,太恐怖了!国王怎么可能爱上她呢?”
“你忘了她穿着鞋子啦。这就是为什么她要穿鞋子的缘故,也是为什么所有住在上面的男人和女人都要穿鞋子的缘故。要是不穿鞋,他们会觉得自己的脚简直惨不忍睹。”
“啊!现在我了解了。如果你再想要穿鞋子,海弗,我会踩你的脚——我真的会。”
“哦,不要这样,母亲,求求你了。”
“那你就别再要鞋子穿了。”
“但我头上顶了个这么大的箱子——”
接着是一声恐怖的惨叫,科迪猜想是妖魔母亲踩了她的大儿子一脚。
“我之前从不知道这么多事!”第四个声音说。
“你懂什么,”妖魔父亲说,“上个月你才刚满五十岁。你照看整理一下床铺。一吃完晚饭,咱们就上路。哈哈哈!”
“你在笑什么,老伴儿?”
“想到有朝一日那些矿工发现自己乱作一团,我就发笑。”
“嗯?你是什么意思?”
“哦,没什么。”
“哦,肯定有什么,你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那是你不知道的事情。”
“也许是,不过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
“哈哈!你真是个聪明人。你们有个多么厉害的妈妈呀,海弗!”
“是的,父亲。”
“好吧,我想我还得告诉你们。大家伙今晚都在宫殿里商议此事。一旦我们离开了这个墙壁薄弱的家,我就要去听听他们今晚定了怎样的方案。真希望能看到墙那边的小恶棍……在痛苦中挣扎。”
他突然降低嗓门,科迪就只听到一阵咕噜声。那咕噜声低低地持续了一段时间,就像是妖魔的舌头被调料腌过一样,一直到他太太开始说话时,他才转换到之前的音调。
“你在宫殿里的时候,我们应该这么办?”她问道。
“你们就安安稳稳地呆在新房子里,我给你们挖了两个月了。鲍奇,你负责背着桌椅。这桌子有七条腿,椅子有三条腿,我把它们都交给你了。”
随后,他们又谈论了一会儿该如何搬运各种家当,听起来没头没尾的,科迪也没有捕捉到什么重要内容。
但至少现在他知道妖魔们不停在用锤子和锄头敲敲打打其中一个原因了。他们在建造自己的新家,如此一来,当矿工威胁到他们的住处时,就能够撤退到另一个地方去。同时科迪也知道了两件更重要的事情。第一件是,他们正策划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而且对象就是矿工。第二件事是妖魔身上的唯一弱点。他之前并不知道他们的脚是那么没用。他曾听说他们没有趾头,但由于妖魔总是在黄昏才出现,所以科迪从来没机会近距离观察过他们,也就无法判定消息是否可靠。事实上,他甚至都看不清妖魔们有没有手指,虽然人人都相信他们确实有。有一个矿工书念得比其他人都要多,他总说原始人都是没有趾头的,是教育和手工艺促进了脚趾和手指的生长——科迪听见父亲曾讽刺地应和说,给婴儿戴的手套就是那些老古董的代表,而长筒袜老少皆宜,都没有趾头,道理也是一样。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知道了妖魔们双脚软弱无力,他预见这将会对矿工们都大有用处。而眼下如有可能,他就要设法去发现妖魔们正在在搞些什么阴谋诡计。
虽然他熟悉这山里所有的矿道和天然洞穴,但他根本不知道妖魔国王的宫殿在哪,不然他马上就会出发去那儿,看看他们所谓的计划是什么。他估计宫殿一定就在深山里面,和矿山之间还没有通路。不过肯定有一条通道快完工了,就隔着眼前这一道薄薄的石墙。现在只要能在打穿墙壁,及时跟上撤退的妖魔们,事情就不难解决了!毫无疑问,在他耳朵现在贴着的这个地方用鹤嘴锄敲几下,就能捅破了。但他现在不能这么做,不然这妖魔一家会跑得更快,还会引起他们的警惕心,那样他可能就无法跟着他们到达宫殿了。想到这儿,他开始用手在墙壁上摸索,很快发现一些松动的石头可以被悄悄地抽取出来。
他双手抓住一块大石头,小心地把它拖出来,再扶着它轻轻落到地上。
“那是什么声音?”妖魔父亲说。
科迪吹灭了他的灯,以免灯光透过去。
“一定是留下来的那个矿工。”妖魔母亲说。
“不,他走了有一会儿了。我已经一个小时没有听见敲打声了。而且刚刚那声音不像是挖矿的声音。”
“那我猜,一定是石头掉到水里被带走的声音。”
“这倒说不定,水流把山洞越冲越大了。”
科迪安安静静一动不动。过了一会,他听见他们准备离开,偶尔夹杂几句发号施令的声音。科迪急切地想要知道移开的石头后是否能通向妖魔的住所,就把手放进洞里摸索,不过刚放进去就抽了出来——他摸到了一个妖魔没有趾头的脚。这只脚的主人吓得大叫一声。
“怎么了,海弗?”妖魔母亲问道。
“有只野兽从墙里钻出来舔了我的脚。”
“胡说八道!咱们国家哪有野兽。”他的父亲说。
“但就是有东西舔了我的脚,父亲。我感觉到了。”
“胡说八道。你这是污蔑自己的祖国,把我们的国家和地面的国家相提并论,自取其辱!那上面倒是有各种各样的野兽。”
“但我确实感觉到了,父亲。”
“我叫你闭嘴。你一点也不爱国。”
科迪强忍住笑,像只老鼠一样静静地躺着——但没有一动不动,他不停地用手指抠着那个洞的边缘,慢慢地把它弄得更大了。经过炸药爆破之后,这儿的岩石早已震得粉碎。
洞里时不时传来含糊杂乱的谈话声,可见这一家子人不少。如果他们同时都开口说话——就好像每个人的嗓子里至少都梗了把刷子一样——要听清楚他们说什么可不容易。最后他又听到了妖魔父亲在说话。
“好了,接下来,”他说,“把东西都放在你们的背上。这儿,海弗,我来帮你把箱子托起来。”
“我倒希望这是我的箱子,父亲。”
“很快就会轮到你背你那箱子的!快点。我今晚还必须赶到宫殿去开会。会议结束后我们还可以再回来,赶在敌人早上来之前收拾完剩下的东西。现在点亮你的火炬,快跟上。啊,我们自己能造出光来多厉害,不用依赖那个悬在半空里的玩意儿,这个破发明就是用来陷害我们的,每次我们冒险跑出去,眼睛都要被它晃瞎了!要我看,那东西又炫又俗,不用说,就对那些自己造不出光的可怜家伙有用罢了。”
科迪几乎忍不住想去问问他们是怎样点亮火炬的。但没一会儿就有一束光透了过来,仿佛在告诉他正是那样——他们用两块石头互相摩擦一下,火就点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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