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衣的诗(三十首)

予衣的诗(三十首)

予衣

第二十二条军规

风不断拐弯

不断制造美好的悬念

光芒是月亮的一半

身后的影子,是另一半

纸上的文字是一半

翻书的人,是另一半

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牵着

深不见底的夜色不停转圈儿

“我看不见上帝,看不见圣人

也看不见天使”①

好大一部语法。闪光的

仿佛都是被修饰的那一部分

注释①:出自美国作家约瑟夫.海勒《第二十二条军规》。

第五号屠宰场③

挣脱时间的羁绊

死亡,是一条必经之路

从1955年的门进去

再从1941年的门出来

一间小小的黑屋子

足以改变一切,足以让我们

神魂颠倒。睁着眼睛死亡

闭着眼睛,看见另一个世界

是的,一切就那么回事

子弹仍在飞

每一个人都背着一间黑屋子

在神的掌心里行走

注释③:指美国作家库尔特·冯内古特的长篇小说《第五号屠宰场》。

木雕师

每一根木头都是一座庙宇

刻木的人,一生都在木头里打坐

美好的事物都有玲珑的一面

草木天生一副菩萨心肠

献出温润的躯体,替刻木的人

描摹山山水水,日与星辰,花鸟虫鱼

替他站起来,跟着珍珠玛瑙游历江湖

去陈列室,展览馆招揽灯光

窥探人间繁华。更多的时候

替他声泪俱下,变身

几截肋骨,告别灰头土脑的人间

恋旧的人,把自己装进一把火里

燃尽悲伤。众生平等

每一粒尘土都是一粒种子

化身万千姓氏

在十八层地狱,等待来世的涅槃

望丛祠

岁月之门缓缓打开

两个人的名字还原一座古老的城

日色和车马渐慢

江水旧疾复发,慢镜头,扑向田野和村庄

原始的炊烟踮着脚尖

从成堆的荒草里歪歪斜斜站起来

听鹃楼,挤满了听鹃的人

鳖灵湖,盛满了岷江的水

今晚,赛歌的人,以悲伤的情绪还原一条河

以幸福的名义怀念一株远古的稻穗

荒草记

习惯于忍气吞声,逆来顺受

把命系在一把风上过日子

火与金属的光芒

迫使他们踩着同伴的尸骨

一次又一次,替一条河流退让

这些没有姓氏的草民

柔弱的身骨可以举起漫山野火

逼退寒冬。也能在一夜之间

卷土重来,用一把瓦砾和沙石

复制久远的故乡

活着

在悬崖绝壁上

抓住一条缝,或者一粒尘埃

就可以安家

找到一滴雨露

就可以替一座山

牵出一条河流

这些没有姓氏的植物

穷尽一生的攀爬

也无法抵达天空

柔弱的身板,长到老

充其量也不过是一块

活着的岩石

芦花

从诗经里涌出的浪花

口哨里哼着泥土的气息

一条河流弯下腰身

海,站起来

风在高处提着灯笼

寻找唱歌的人

盆景

将天空无限度地缩小

才能发现身上那些坏毛病

“粗枝大叶都是惯出来的”

精致的生活需要牢笼

需要绳索和剪子

有人厌倦了脚下的森林

有人从未见过真正的天空

亲近一朵雪花

来自异域的花朵

身体里藏着诡异和诱惑

“我的身世冰冷

需要一团盛开的火焰”

命运的掌心摊开

我们如此近,又那么远

怎么也抓不住。甚至来不及用力

奔涌的河流便淹没了

浅浅的峡谷,淹没了

天地,隔世的白

爬山虎

从墙角抽出骨节

从骨节里抽出云彩和波浪

在绝境中奔跑,日复一日练习

攀爬,倒立。锻造铁石之躯

是一面墙,一棵树

也是一片森林

蛇,或者钉子

站起来,都是辽阔的天空

深秋辞

天空开始变焦

模糊了三两声雁鸣

远方被拉得更远

路慢下来

河流慢下来

牙齿和舌头慢下来

落日和风

一前一后

加速度滑行

困在时间里的人

春天在一夜之间沦陷

被掏空的记忆幻象丛生

黑与白,冰与火,血与泪

无序交织,重叠,颠倒,扭曲,错位

牙齿和舌头慢下来

落日和风,加速度滑行

困在时间里的人

一边在镜子里赏雪,一边在墙上打坐

每个人都是光阴的拉链

每个人都是一道伤口

贴在岁月的墙角

拉上,黑夜替我们锁住秘密

滑下,白天为我们描摹风景

撕裂又缝合,缝合又撕裂

我们用忍术

在虚构的舞台上表演极限

时间是唯一的赢家

零存整取,日复一日盘剥

亏损的未来

外乡人

白天,从骨骼里取出砖瓦

把城市一节节垒高

一群身材矮小的人

总想站得再高一些,再高一些

最好,随手就可以摘取一颗

遥远的星辰

夜晚,从皮囊里取出灯火

在迷宫中搜寻出口

一群迷路的孩子

在街头巷尾转来转去

叫卖故乡

粉刷匠

在天空种植云霞

是一项技术活

城市的土壤比农村贫瘠,比山高

仍然需要在每一天清晨

一遍又一遍地培土,和砖石对话

仍然需要一遍又一遍地,用汗水施肥

土壤才会柔软,城市才会开花

天空那么宽

黑黢黢的空白比狗尾巴草长得快

怎么也种不完。有时候

不得不把自己也当作一片云霞

种下去,有时候不得不种下几朵星星

唯独不能种植月亮

一看到她,绳索就会绷紧

心跳就会加速。不管有没有云

天空都会像小孩子一样

抱着我哗啦啦地哭个不停

歌手

他们把KTV搬到刚刚落成的露天广场

献出最后的质朴和纯真

向千家万户不分时段地免费分享

不同形态不同分贝的幸福

以主人翁的身份

在城市的天空自由种植庄稼,放牧牛羊

勾勒山川,河流,炊烟和村庄

倾倒暴风雨,泥石流,雪崩,海啸和地震

他们的爱如此充盈富足

又仿佛一无所有

藏在胸口的火焰

每个人都有一颗恒星

扑闪着温热湿润的火焰

借一把东风

可以吞噬暗夜,燃尽漫山野草

重振万里河山

更多的时候

它是一指藏在胸口的刀片

替我们驻守,最后一座寂寞的城池

悬崖论

一辈子置身高处

借一片迷雾和云海

提醒迷途的人勒马,回头是岸

真正的危险在低处

在脚下的坦途

碎片论

每一朵碎片

都有一个完整的名字

和一个残缺的故事

有时候,破碎恰恰是一种缝合

而完整,才是隐藏最深的伤

寻羊

放弃握手,拥抱,奔跑

放弃面对面掏心掏肺的交谈

迎面走来的人,道貌岸然

衣冠楚楚里藏着匕首,枪支和生化武器

我们戴着面具,混在狼群里

寻找一只失散多年的羊

翻晒

从寒冷的云层里搬出来

在久别的阳光下清洗和翻晒

年久失修的机器

有太多猥琐的锈迹需要擦除

这么多年,我们已经习惯隐忍

习惯于割掉舌头

替碎裂的脊骨,冰冻的心脏

暗自悲伤

多年生植物

北风从身后袭来的时候

我轻飘飘的身体轰然倒塌

厚厚的白,埋葬了骨骼残留的碎片

以及碎片上残留的最后一滴泪水

他们只喜欢我如花似玉的身体

从不在意我隐藏在黑暗里的根

原野上的树

一枚小小的叶子

站起来

就是一座山

在风的掌心

替辽阔的故土

驻守,最后一座

寂寞的城池

即使悄然倒下

骨子里

也装着整片森林

透明的

天空在一个早晨亮出开阔

阳光挥舞彩笔随意涂画,花园里

一半阳一半阴,一半虚一半实

一半正一半斜,一半透明一半浑浊

唯独鸟声是透明的,纯粹的,清醒的

独有的中立的平面,或者光芒

从色彩里跳出来,将我包围

牵着我在另一片天地飞奔

雕刻师

鸟儿是另一群雕刻师

他们不断削尖歌声

翻新技法,在窗外雕琢黎明

在花朵上雕琢云霞

在叶片上雕琢风

在波光上雕琢星星和月亮

陈旧和腐烂被一点点掏空

沉睡的夜色从平面里站起来

鲜活,明亮,清纯,透明

将一幅镂空的山水画

挂在夏天的窗帘上

倾听者

每一声鸟语

都藏着无边的辽阔

倾听是最高尚的修行

洗净肉身,风引着灵魂

在另一个世界飞翔

羽毛是天空和心灵的色彩

也是远行的船

画壁

每一站都会悬挂一幅画

每一幅画里都装着一个独特的世界

时光慢下来,幸福如此温润辽阔

这些大把大把的慢性毒药

不断以富足和妖娆引诱我们

爱上潦倒的自己

让我们渐渐习惯于迷醉

习惯于在来不及的时候

抱着空瓶哀伤

真正的天空从不属于我们

我们拥有的全部

仅仅是一堵薄如蝉翼的墙

和两个虚空的自己

翩翩

不嫌弃你灰暗的过去

也不计较你眼下的落魄

从天上飞下来的姑娘

比仙女漂亮贤淑

楼阁绮纨,绿芭蕉红樱桃

每一天都五颜六色,花枝招展

变着戏法地爱你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从梦里醒来的的人

一边躲在镜子里顾影自怜

一边在掌心虚构另一个世界

自导自演

醉酒当歌的人生

画皮

每个人都有一副好皮囊

另一群自己

在你昏暗的身体里潜伏多年

他们常常与你为敌,以多欺少

怂恿你干一些沾花惹草欺男霸女

偷鸡摸狗欺上瞒下的营生

恩威并重,逼迫你一次次出卖身体和魂灵

颠倒内外的黑白

你无力将他们赶走

他们就会在你的体内扎根,蔓延

逐渐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

成为另外一个你

借一副皮囊定居

名正言顺大摇大摆

替你风风光光地活下去

那个为你吞掉痰液的人

抱着一副空皮囊摇晃天空

在你假死的胸口

肝肠寸断,死去活来

未来的底片

每一天都在消失

每一天又都在不停地前行

是谁提着长长的绳索

在未来的历史里千里奔袭

是谁在天地之间打开魔盒

切换场景,虚拟梦中的远方

每一天都是重复的

短暂如此漫长,空洞如此玄妙

总有一束光,代表神的旨意

替我们修正东倒西歪的语法。替未来

拦截一切来历不明的忧虑和烦恼

纯粹的幸福如出一辙。神一般的光芒

为我们点亮前世的香烛。我们躲在掌心

打坐,摆渡另一个虚空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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