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瓢猪油一瓢辣椒下饭的回忆
在我小的时候,油是非常珍贵的。“滴水如油”是大人们经常挂在嘴边的话。但我最能感受得到的就是每天炒菜用的猪油。那时油少,每餐炒菜只能用很少的油。每家每户都有一只油盐罐子,说是罐子,其实不是砂罐,而是陶器。中间一根提梁,两边各一只圆圆的小罐,一边装油,一边装盐。那时候人们炒菜基本上不放什么味精、酱油之类的调料,从这就可知一斑。菜里面只要有油盐就可以了,而油是经常缺少的。
我家炒菜不怎么缺油,主要是我妈妈喜欢搞资本主义。我父亲是个大队干部,长年奉命带着农民兄弟到外面修铁路、修水库。那时我很少看到父亲。有时正晒谷坪玩耍,听到村里人一说:“杰伟你爹爹田回来了!”我便立即什么都不顾,放下正在玩的弹弓或者木质红樱枪之类,抛下同伴,一溜烟向村口跑去,扑到父亲的怀里。父亲抚摸着我的头,笑得露出他那雪白好看的牙齿。村人看到这个场景,就忍不住说:“伍满,还是养崽有味啊!”父亲笑着说:“比养只狗有味多了!”这时,我家那条被称作白描的白狗也扑了上去,在父亲身上亲了又亲。村人们都笑了。
父亲常年在外,可以挣两份工分,生产队给记平均工分,在外面的工地还要记一次工分,这样,我家的粮食就比别人家多一份。这还不算,我妈妈经常带我那懂事早、能干的大哥一起把红薯磨成粉,作成粉条卖。新化人叫作广粉。这是过年时必上的一道菜。那时新化人过年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菜谱,叫作“鸡鱼丸子肉,海带各(鸡蛋)花粉。”粉就是广粉,是一道压轴的菜。母亲做的广粉质量好,条条均匀,很少有疙瘩(我们叫猪崽)和断粉。所以销路很好,挑到城里往街上一摆,一个上午准能卖出一担。现在想起来,多亏那时没有城管,农民挑担子可以随便到街上摆着卖。不过那时街上好像没有车,新化城里的青石街、南门街、西正街又很宽,有现在的公路那么宽,所以也经得起摆。
父亲多挣了工分,母亲多挣了钱,家里的生活自然就比别人好一些。有一次村里一个嫂子到我家来玩,不知怎么揭开我家的锅子看了一下,大惊地说:“伍婶娘家里的菜锅像缎子一样,肉青几!”就是说我家的锅子很青,青得发亮、发光。这是因为我家炒菜放的油不少,才能养出这么好的锅子。有些家里炒菜经常不放油,菜锅子常年是粗糙的,能见出一线一线的原始断痕。
那年村里人一般要到过年才杀猪,叫作杀年猪。平时很少有人杀猪,如果有人杀猪,村里人都会争着去买肥肉,因为肥肉可以煎油。所以卖到最后,剩下的往往是瘦肉。不是人们不喜欢吃瘦肉,是吃不起。一年到头,是很难吃一顿过瘾的瘦肉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在过年的时候。除夕晚上八点左右,每家每家要敬一次菩萨,这时候只吃米酒和砧板肉,就是把腊肉煮熟之后,边切边吃肉下酒。在这个时候,大人一般会让孩子放开吃,不会说因为孩子吃得多而加以制止。但大人吃砧板肉还是比较克制的,他们要留着肉炒菜吃。为了体现大气,过年的肉都是一大块一大块的切,叫作坨子肉。过年如果把肉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那就是不懂规矩。坨子肉以肥肉为主,吃得两坨也就够了,但也有能吃的,一餐能吃六七坨。但在别人家里作客吃这么多,那就往往会被传出“饿痨鬼”的坏名声。
油,是个好东西。所有从油里滚过的东西,都很受人追捧。新化最出名的就是油炸粑,糯米粉里面包的绿豆芯,外热内凉。在油锅里一炸,喷香喷香。油炸东西吃多了上火,不怕,里面的绿豆芯是凉性的,解热清毒,可以放心吃。还有什么驴打滚、马炼王,在油锅里炸好之后在外面裹一层白砂糖,备受欢迎。还有油炸花生米、油炸蜿豆、油炸豆腐,只要与油炸有关系的,就是好东西,就是香。
有时村里人清早要到城里去办事,吃一个红薯当早餐。母亲往往关心地说:“崽,吃个红薯怕不行,还是我煮碗面给你吃,多放点油,吃点油盐丰香保得住些。”
那时,给人吃带油的东西就是一种关心。认为能让人身体有劲的,就是油。如果很长时间没吃油,就会脸色发青。说一个人长得没有福份,就会说:“你看他那副斋相!”吃斋就是吃素,只有庵堂里的和尚、尼姑才长年吃斋,所以长得一副菜色的脸。如果一个人的营养好,脸色红润,就会说他油光发亮。如果说一个单位福利好,或者有其它收入,就会说“油水多。”一个人到外面捞外块,就说他“捞油水。”油,对于我们的生活真的是太重要了。我参加工作后有一次到外地出差,当地没有准备好饭菜,急急忙忙弄来一碗洁白的猪油,一碗鲜红的剁辣椒。我们就一瓢猪油,一瓢辣椒,吃得很香。
那时与熟人见了面,都会问“吃过早饭了么?”“吃过中饭了么?”“吃了晚饭么?”
一般都会回答说“吃了!”因为这就是问候而已,就像今天见了面说:“你好!”
但偶尔也碰到回答说“还没有”的。有一次我在青石街碰到一个中学同学,此人四处游荡,似乎很有神通,似乎混得风生水起。我顺便问“吃了早饭吗?”他竟没有回答,我一楞,站住了。发现他菜色的脸有些发慌,似有微微颤抖状。便知他肯定没有吃。我本已吃过早餐,便说:“有时间吗?跟我这个老百姓共进早餐!”说着便拉他进入就近的一个早餐店。老板为了显示诚信,特意先把猪油和葱放到我们面前,再加开水做汤。同学说:“多放点油!”老板只好又加了一点。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坨子肉已不太受欢迎,只是过年做坨子肉的传统还保存。一碗过年做的坨子肉,过了正月十五还可能没有吃完。有人说:“现在哪个还吃坨子肉,这东西只能敬公公奶奶”。意思是活人是少有人吃了,只能用来敬先人。话虽有过,却反映了一个大致的事实。
在坨子肉不受欢迎的同时,猪油也不再被青睐。人们说吃猪油多了会得这病那病。于是人们开始吃起了“斋”。但不叫作叫斋,也不叫吃素,反正就是没商量地改吃植物油了。开始只吃茶油和菜油,后来各种植物油、调和油都出来了。猪油已经很少有市场,只是比较传统的人会说:炒蔬菜还是放猪油好,香!有一些人在菜市场现炸猪油,一个大锅,一堆一堆的猪板油。简直好像是什么工业原料一样,从哪里冒出那么多的猪板油,而且当街炸油。
以前炸猪油都是在家里炸,炸完油之后,刚出锅的油渣,喷香喷香,村里人进了屋,是要请其吃油渣的,这是客气,也是习俗,不管谁家里炸猪板油,都要请人吃油渣。嚼到那滚热喷香的油渣,真是一种别样的享受。有的人就是为了吃油渣才到人家里去串门的。所以当时有句众人皆知的俗语:“不想吃油渣,莫到锅边站!”这句应该不是源于我的棠里村,因为我读高中、读大学时都听人说过。可见吃油渣是我们那个年代的人很普遍的一种现象。
油渣作为一碗菜当然也是一碗好菜,仅次于新鲜的猪肉。但后来,人们不再吃油渣,而是用油渣烧火,油渣只是起到木柴的作用了。每当我看到这样的场景,内心便十分痛惜。
近几年,油渣又上了餐桌,而且正式成为了各大餐馆的一道上了菜单的菜。但现在人们吃油渣,就像吃红薯叶一样,有点吃忆苦餐、文化餐的意味。就像现在街上打着人民公社牌子的餐馆,人们只是把人民公社这个名词当作一种怀旧文化来消费,甚至名称也有所改变,比如红薯叶,现在餐馆里不叫红薯叶,而叫红薯尖。吃的虽然还是红薯叶,但显然吃得更刁了。
我也开始了畏油的生活。为了少摄入油,我一天两餐不沾油:早餐吃面,面条里是加了盐的。我就吃清水面,把水烧开,把面条煮熟就吃。晚上也吃面,如法炮制。这样一来,我花十块钱买一把面条,可以吃上三四天。一餐吃一碗清汤面,与人家一餐吃掉几千几万元,哪个更有意义?我觉得我这个更有意义。吃多了,还要花钱去减肥。吃多了,各种毛病也出来了。我觉得我如果只维持不锇的话,一个月的生活费其实有一百元就已足够。人们那么奋斗,那么折腾,难道就是为了吃一顿花几元的大餐?这岂不陷入了尴尬的二律背反?
人们摄入的油普遍过多,于是,各种减肥的机构开始出现。减肥的办法有一千种,但核心的办法就是饿,而且坚持饿。
当然,还有一种,就是运动减肥。于是,出现了卡路里这样的洋词,说做多少俯卧撑,就可以减少多少卡路里。于是,人们开始爬山、跑步、吊杠,健身房也开始火爆起来。人们每天吃饭时桌上八大碗十大碗,大块吃肉,大块吃以前只听过没吃过的珍禽异兽。然后为了活命,开始各种各样的运动。简直就像丑陋而愚蠢的表演。何况,还有因运动不当、运动过度而意外英年早逝的。
过犹不足。很多人不论是经济还是物质,都已经过多了。市场上各种物质享受的供应,也已远远超过了人们合适的需求。
但人们对精神生活的需求,却似乎越来越弱小。现在到图书市场一看,八九成是中小学生的用书。真正可供翻阅的书极少。能引起你阅读兴趣的书,都是用塑料纸密封着,开封就要买单。严肃的文学少人问津,而一些策划的、软件写作的、并不表达人类情感的书却偏偏畅销。
人们的何体态肥胖十足,人们的精神骨瘦如柴。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