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书法家们~第412篇

文/卢秀辉

戴家是明末从徽州休宁双溪迁入杭州的。他的祖父叫戴佳璸，父亲叫戴道峻。祖上以盐运起家，所以戴家家境殷实，居住在杭州城东，筑有园亭池沼。饶于资源，极尽豪纵奢侈，日夜歌舞酣燕为乐。戴熙就是在此环境中成长，奇怪的是戴熙却喜欢以读书为乐，被服茹素，过寒士的生活，且自命名书斋为“习苦斋”，可见其读书做学问的恒心、决心。

戴家不缺钱，缺的是如先祖们的搏击功名。戴熙从弱冠时起，六次北上春闱，十几年间历经羁旅疲顿，更是一次次的对自己的读书能力的考量。终于在道光十二年，他三十一岁时中式进士，选为庶吉士，散馆时被授为编修，入翰林院工作。

戴熙生的风神秀美，在翰林院时，大家都以“戴小姐”戏呼。道光中叶，庐陵黄莘农在京为官，与戴熙相友善。一日，戴熙过黄府拜访，座中相陪者有寓于黄莘农宅中的乡人万姓举人，万举人是来京会试的，年纪五十余，以老名上自居。万生问戴熙：“你也是来就试的？”戴熙答道：“非也。我不下场应试。”万生正色道：“你长的颜色倒是十分姣好，为什么如此没有志向？我年过五十，还追求进取。”黄莘农笑道：“戴大人为朝廷供奉，你欲收其为门生，尚没有资格。你失言了。”万生听了很是尴尬，不复做声。戴熙的朋友何绍基说：“然戴虽将四十，肌肤莹白，望之如二十上下人。”

道光十八年（1838年），戴熙入直南书房，以词臣供奉内廷。同年，外放为广东学政。陛辞时，道光皇帝对他说：“古人之作画，须行万里路。此行遍历山川，画当益进。”对他期许有加，其见重如此。学政为三年一期，任满后，他请求归家伺亲。道光二十五年，服丧丁忧后，复督广东学政，累迁内阁学士。戴熙还朝时，道光帝问他：“你一路由南而北，经广东、江西、安徽、江苏来，民情何如？”戴熙奏对：“盗贼蜂起，民不聊生。”道光帝大为惊骇：“如汝言，尚复成何事体！”一旁的文华殿大学士、军机大臣穆彰阿叩首说：“戴某见皇上春秋高，欲以此撼皇上，沽直名，非实也。”二十八年，授兵部侍郎，仍直南书房。

第一次鸦片战争后，广东士民仍然阻英国人入城，相持了数年。到道光二十九年时，英国人慑于民情愤怒，决定暂时罢议进城一事。道光得粤督徐广缙、粤抚叶名琛所奏，以为二人拒英军入广州，镇压阳山、英德会党暴动有功，锡封总督徐广缙子爵，巡抚叶名琛男爵。召戴熙应对时，又论及此事。戴熙两任广东学政，对广东民风比较了解，认为“督抚所奏，恐涉铺张。”此番言论，引得道光很不高兴。过了几天，道光命戴熙书扇，用了异字，道光传旨斥责了戴熙。越日，又命南书房派人书匾额，传谕的内监特意指派同直另人书写，一再交待不要让写误字的戴熙写。戴熙知眷衰，已生退意。未几，又罢其入直。于是，戴熙称病请假开缺，道光大怒，命从二品降三品致仕，时戴熙五十岁。

戴熙回乡后，执教于崇文书院，仅过了三年的清闲生活，太平军起事，攻陷金陵，浙江戒严，乃于咸丰五年江浙设协防局，戴熙被委于重任。为训练民兵、募集军费、修城、浚濠、演火器、建炮台，于钱江之上及北新关外奔走往来。不久，有旨以戴熙总其事，办团练数年，“一见能呼识其姓名。”为官军输送了后备力量。

咸丰十年，李秀成于二月五日再破围攻天京（南京）的清军江南大营，挟其威，李秀成强请出京。率众数万，发起主动进攻。领军连下安徽广德，浙江安吉、长兴等地。阴历二月初，忠王李秀成、侍王李世贤并进浙江时，在连破数城后，李秀成将长兴、湖州一带的战斗交归李世贤指挥，让他牵制清军，让清军误以为太平军的主力纠结于此。杭州虽然有所震动，官员人等万万没有想到，李秀成自率部队六七千人，走山中小路，直袭杭州。二月十八日，兵到杭州西北的良渚。十九日，李秀成亲率一千三百五十人，到达武林门外，开始攻城，令守杭州的清军官兵措手不及。

当时，戴熙将协防局民兵中的精兵强将，交付给了按察使段光清，会合官兵防守独松、千秋等关，专防李世贤。戴熙知形势的危急，又招募民兵八百人，派为前锋。戴熙向浙江巡抚罗遵殿、盐运使缪梓等人建议：采取主动防御，并在武康至杭州的小道上加强防备。罗遵殿此人书生气十足，对军事不太通晓，又刚从福建调杭州，对杭州情况没有土著的戴熙了解，对戴熙的提议不以为意，施行缓慢。果然李秀成由此为突破口，昼夜狂奔，于十九日黎明直扑武林门攻打杭州。罗遵殿命盐运使缪梓负责金、衢、严地的兵防，缪梓此人自认为得计，竟创议株守之法，十门皆闭，驻守城中，不肯主动出击。

戴熙做过兵部侍郎，知兵法，他告戒罗遵殿、缪梓，自来守城，无闭门孤守的道理。应该拨兵一支出城外干扰敌军。二公全然不以为意，争论了若干次，没有接受戴熙的意见。李秀成围困杭州时，戴熙派人求救于苏南。往还才四日，城已于二十七日被破。二十七日黎明，太平军从宋钱湖门故址，深挖洞穴，埋入炸药，将城门轰塌，杭州城陷。杭州陷落时，戴熙派遣其弟戴焘、甥魏树芝赍书乞援张玉良。可惜，张玉良的救兵直到三月三日（阴历)才赶到杭州武林门，比太平军整整晚了十二天。二十九日薄暮，戴熙题绝命诗一首：

病躯晚岁遇时艰，

八载巡防总汗颜，

撤手白云堆里去，

从今不愿到人间。

诗毕，整顿衣冠，投池水而亡，以身殉国，时年六十。曾国藩作《挽戴熙联》：

举世称画师，

无人识为血性男子；

上界足官府，

知君仍作供奉神仙。

戴熙工诗书，善绘事。与另一久负画名的汤贻汾齐名，二人同为国事殉节，被人称诵。戴熙为四王以后的山水画大家，他的山水早年师法王翚，进而摹拟宋元诸大家，对于王蒙、吴镇两家笔意更有所得。晚年观摩巨然真迹，又有新的领会。能画花鸟、人物，以及梅竹石，笔墨皆隽妙。道光时，宫廷书画多出于其手。他的子侄受其影响都能绘画：有恒、以恒、之恒、其恒、尔恒，皆继承家学，善作山水，而各有成就。以恒名声更著，著有《醉苏斋画诀》。有恒子兆登、兆春均能画。

戴熙著有《尚书沿革表》、《古泉丛从话》、《访粤集》、《访粤续集》、《习苦斋文集》、《习苦斋画絮》、《赐砚斋题画偶录》、选辑《林君复诗》、《姜白石诗》、《倪云林诗》、《王元章诗》。《鹿床小稿》、《冬熙室小集》、《野杭诗蝉》《戊戌集》、《书三考》等。

戴熙书法，如其画作，立见儒雅。彼时的书法，受南北书论影响，吴地逐渐不能执书坛之牛耳，越风甚嚣。而戴熙书法又不与越人同，去其火气及霸悍之气，与吴人连接。他的书法明显受吴地文化影响，但是，创造为不够。有庙堂气象，无江湖落柘，显得不肯逾越规矩，此为戴醇士遗憾之处。艺术本身就存在着遗憾，没有了遗憾，也就没有了艺术。

戴熙（1801—1860），字醇士（一作莼溪），号榆庵、松屏，别号鹿床居士（一作樚床）、井东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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