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的话:著名作家吴洪激的自传《雨雨风风七十年》(台湾博览图书出版社出版)。写的大部分是在黄梅生活和工作的事。现征得吴老同意,陆续连载一部分。此为五、六篇。

(接上期)
五、天各一方
这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连一丝风也没起,树梢上的叶子一晃也不晃。父亲心情非常沉重,吃过早饭,他把弟弟托给隔壁的侄媳妇玉枝姐照看,帮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用一块方巾包好,背在我的身上,送我到外婆家里去。从我们家到外婆家虽然不上十里地,却要过一条小河,翻两道山坡。一路上,我和父亲低着头,默默地走着,一句话都没说。大约半上午,就到了杨家染铺的山边上,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树林,就是外婆住的村子。听到一阵狗叫声,我的外公和外婆急匆匆地走了出来,他们知道今天父亲要送我来。外婆一见到我,连忙把我接住,取落我身上的包袱,一边和我父亲说话,一边牵着我往家里走。父亲却连忙告辞,外公留他吃午饭,他也不肯,说弟弟洪安还在家里须速急回去照看,只叮嘱我要好好听外公和外婆的话,放勤快一点,多帮爷爷和奶奶做些事,要是想回去看看,就回去看看,路,你自己也晓得走了。外公和外婆也不强留,返身又把我父亲送到山边上才依依不舍地分手。从此,我就随外公和外婆一起生活了。
杨家染铺这个村子,只有四户人家,全都姓杨,分为四大房。比较富裕、有一定势力的是杨正发一房,杨正发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有二十多亩田产,请了一个长工,还开了一家屠铺,自宰自卖,收入颇丰。另一房是杨佑启,杨佑启除种一点自家田外,还开了一家小杂货铺,卖些油盐糖酒和火柴之类的生活日用品,生意并不太好,只能赚起一点零用钱花;再一房是杨天赐和杨天佑兄弟。杨天赐除了干农活,还学有一门做经师的技艺,每逢家族祭祀或亡人超度,都要请他去念经,赚一点小钱,混几餐饭吃。比较起来,杨天佑生活要贫困一些。我的外祖父母是单丁独户,自成一房。祖上留有四、五亩田地,自耕自种自收,加上外祖母每年都要养一头肥猪,日子比较好过。即便收养我这个外孙,也能够对付得开。只是思想观念陈旧,怕别人说闲话。果其不然,我到外祖父母家还没几天,一些杨姓人就放出话来,说什么“只有曾孙祭祖母,哪有曾外孙祭家婆”。言外之意,是说我的外祖父母养我无益,将来得不到什么报答。我的外祖父母便向人说明,他收养我这个外孙,是看到女儿身上落的肉,吴家养不活他,总不能看着他活活饿死,并非图什么报答。应该说大多数杨姓人还是同情的,一些流言蜚语也就慢慢烟消云散了。此时,我虽然只有十二、三岁,也只在九江上过小学五年级,却能读书看报,而且写得一手较好的毛笔字,在当地同辈人中,文化水平算是很高的了。邻村有个甲长,不大识字,要看个公文或要写个条子,还要找我帮忙。一下子我在大家的眼里身份分量陡然增大了,很是受到器重。我的外祖父母当然高兴,为了我的前途,毅然决定送我到附近雷门前村的一个私塾里去,师从一位颇有声望的黄老先生继续读书,每季一担半谷子作先生的俸钱。我已经开始懂事了,知道外祖父母能收养我已经很不容易,每季花担半谷子送我读书就更不容易了。外祖父母生活之所以过得去,靠的就是四、五亩自田,按一亩打五百斤谷子计算,也只能收二千五百来斤谷子,除去交近二百斤的皇粮,再用在我读书上六百斤,所剩就仅够三口之家的口粮了。要用零花钱就靠外婆养猪和养鸡了。所以我从黄老先生读书非常用功,什么《三字经》、《千家诗》、《增广贤文》、《幼学琼林》都能倒背如流,甚得黄老先生的器重,不时地加以圈点,使我的学业更加长进,诗赋文章都走在同窗学友的前头。记得当时车路口村的山上发生了一件轰动一时的血案:有一个夜间上山偷树的人,被看守山林的人杀死了。黄老先生就以这件事为题,要同学们做一篇论说文。有的同学说这个偷树的人该杀,守山看树的人没有过错;有的说这个偷树的人不该杀,守山看树的人太残忍了。我却认为这个偷树人偷树行为不对,但并没有死罪,不该被杀害;守山看树的人尽自己的职责,应该说并没有错,但是把偷树人杀死就显得过当了,虽然双方遭遇,必有一斗,但如果双方都能理智一点,做到适可而止,本来可以避免的血案也就不会发生了。黄老先生认为我的论说有理有据,在评点时给了一个满分,并作为范文,让大家传阅学习。我的威信一下子在同学们中树立了起来。我的学习劲头便越来越足,很快与同在一个起跑线上的同学拉开了距离,黄老先生不得不为我开小灶,提前把四书五经传授给我。
此时,社会局势更加动荡不安,不时有一些荷枪实弹的大兵从村子边上的大路走过,听说是刘邓大军的一部分。乱世之中,乡下人最怕的是兵灾,一见到大兵,惟恐躲之不及。因此,一听到有大兵路过的消息,学校就停课,我们就和村里人躲到树林子里去,有时一整夜就露宿在树林子里,不敢回到村里去。好在这些刘邓大军,纪律非常严明,虽然从村边的大路上过去,却从不到村子里去打扰。慢慢地大家也就不怕了,而且一有大兵路过,还聚到村头去观望。不久,就听说人民解放军已打到南京,全国很快就要解放了。
六、私塾求学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北京正式宣布成立。消息很快传到我们乡下,传到黄老先生的耳里。黄老先生不知道共产党的政策深浅,害怕招惹事非,便辞退了学生,关闭了私塾,回家赋闲去了。这时,我的外祖父听说毛仙庙有一位姓雷的先生在教私塾,就去找这位先生联系,让我到他的门下继续求学。
毛仙庙,原名西佛寺,地处吴楚古驿大河铺西,此地丘陵起伏,山岭横亘,风吞云吐,竹晃松摇。始建于晋惠帝永康年间(公元三00年),当时战祸频仍,荆峦荒远,一些盗贼就结集山林,打家劫舍,弄得商旅清冷,民不能耕。据说,黄梅邻县广济有一位姓毛的将军,回乡省亲,途经这里,闻之义愤,便布兵搜剿,把这些盗贼一举剪除。因而社会得以安定,人民得以喘息。谁知烟火未熄,变生肘腋。过了不久,那些残余的盗贼又集在一起,谋图报复,竟使毛将军惨遭暗算,以身殉职。盗贼肆无忌惮,烧杀抢夺,把此地搜刮怠尽。后来地方百姓为感谢毛将军恤民之德,血染之恸,便在其被害的地方,建起了一座庙宇,塑将军之像,寄望将军羽化成仙,以供四季香火。故庙以毛冠,起名毛仙庙。由于战乱等诸多原因,此时寺庙已廊败不堪,村里人延请一位雷先生,在殿堂里办起了一所私塾。这位雷先生,名叫雷芬,读了不少孔老夫子的书,又进过洋学,很有学问。他见我外祖父态度诚恳,又听说我小有名气,便答应收下我在他的门下就读。至于学俸,他说,你把多少他接多少,不会计较。于是,我就转到他的门下,继续着私塾的学习。从雷先生授业不久,我就发现这位先生眼高手高,果真不凡。尤其是作诗填词,出口成章。我跟着他习骈文韵律,读大学中庸,学业也随之大进。记得一九五0年正月,我母亲去世一周年的日子,我父亲在家里设了一座祭坛,请了几个道士念经,为我死去的母亲超度。要我为祭坛写一副对联。我请教雷先生,雷先生对我说,你已经熟知对联的对仗,你母亲去世了一周年,你是怎么想的就怎么写,不要拘束。我想到母亲逝世已一周年了,由于我和弟弟年纪小,死哀生养都未尽到孝道,心里十分难过,于是写道:
慈爱唯娘心,教训扶持,一旦染成疴,回首年来肠寸断;
不孝真儿罪,死哀生养,两般都未尽,徒思往事泪双流。
写好后,我请雷先生指教。雷先生一字未改,赞不绝口。这是我第一次将所学的知识用于实践,也更加鼓舞了我好学上进的信心。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吴洪激,湖北黄梅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闻出版编审。曾任武汉大学出版社丛书编审委员会主任、主编,《东坡赤壁诗词》杂志社常务副社长、主编,《东坡文化研究》杂志主编。著有《吴洪激文集》1至5卷(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学术专著《精妙说话技巧》(武汉大学出版社出版),被国立台南大学收作大学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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